
記得與遺忘
一早醒來,在睡眼惺忪中下了樓。走近餐桌,桌面上放置的物品輕易地映入眼簾,是一樣普通的水果,是龍眼。沒甚在意的,轉過身正要打開冰箱,卻在那一瞬間,我的手靜靜地擱置在門把上,停止了所有的動作,也停止了呼吸。不是看到了可怕的蟑螂或是什麼的,我剛剛看到的,是龍眼,看到的,是愛。
長久以來,家裡人都不吃龍眼,除了我。
突然想起了小時候,常常在吃著各式各樣的水果時,總會殷殷期盼的問媽媽, 「媽!龍眼什麼時候會出來?」「ㄚ麥啦,擱故咧(還久咧)」,冬天要走時問著:「媽!龍眼到底什麼時候會出來?」「ㄚ麥啦,擱跪一暫啦(再過一陣子)」, 春天剛來時我又問著……,就在這樣媽媽回答一次,我也忘一次的時光裡,我長大了。
我開始忙著自己的事,談著自己的戀愛,我不再跟媽媽一起坐在餐桌前吃水果,我不再和媽媽在餐桌前聊天。我忘了這個龍眼產在這個季節,忘了吃龍眼,甚至,我忘了龍眼是我的最愛。
但是,這一切,我所遺忘的一切,媽媽都記得,都記得牢牢的。
她記得我愛吃巧克力,她記得我不愛喝鮮奶,所以冰箱裡的總不是她愛喝的純鮮奶,而是我愛的巧克力奶,她記得在所有我喜歡的食物剛上市時,不管多貴,都會搶先的買回來給我嚐鮮,她記得連我自己都遺忘的農曆生日。
她記得所有所有所有我的,卻忘了她自己的。
在逛街中,她忘了她自己的圍裙多久沒換了,她卻會記得對我說,「ㄚ妳上次是說要買一件藍色襯衫,那邊那件妳看有『甲意某』(喜不喜歡)?」;她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買新衣服了,但她卻記得問我:「ㄚ妳跪尼想沒麥興沙某? (妳過年要不要買新衣服)。
她記得好多好多,我卻忘了好多好多。
我知道我喜歡的男孩不愛吃甜的,卻不記得媽媽最愛吃什麼;我記得八百年沒見過面朋友的國曆生日,卻不記得媽媽的農曆生日;我記得有幾天沒跟男朋友見過面了,卻不記得多久沒跟媽聊過心事了。
同樣年輕的你們,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忘了許多不該忘的,卻記了許多不用記的你是不是只注意你送女朋友回家時,她那房間燈開啟時的光亮,卻沒留意,你晚歸安全到家,那父母房裡才會熄滅的光芒;你是不是只回覆妳朋友的熱傳,卻視而不見那個唯一真心記掛著妳的電話號碼。
我們竟然漠視了那個我身邊最重要的人,那麼久,那麼久……。
你知道你需要的是什麼,你也知道你最親的人需要的是什麼。
此時我的心中,是一幅一幅曾經和媽媽有過的親暱時光。
此刻我的心裡,是一句一句我想和媽媽說的話。
此刻的你,是不是也應該關上電腦,打開心房對親人說說話去呢?
母親的第七十二封信
那天,是小芳二十歲生日,在爺爺奶奶為她慶生的歡氣氛中,小芳卻懷著忑忑不安的心情期盼郵差的到來。如同每年生日的這一天,她知道母親一定會從美國來信祝她生日快樂。
在小芳的記憶中,母親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獨自到美國做生意了,小芳的祖父母是這樣告訢她的。在她對母親模糊的殘存印象中,母親曾用一隻溫潤的手臂擁抱著她,用如滿月般慈愛的隻眸注視著她,這是她珍藏在腦海裡,時時又在夢中想起最甜蜜回憶。
然而,小芳對這個印象已逐漸糢糊,卻有著既渴望又怨恨的矛盾情結,她一直無法理解為何母親忍心拋棄幼小的她而遠走她鄉。在她的認知裡,母親是一個婚姻失敗、拋棄她、不負摃任的人。小時,每次在想念母親的時候,小芳總是哭喊著祖父母帶她去美國找母親,而兩老總是淚眼以對的說:「妳媽媽在美國忙著工作,她也很想念小芳,但她有她的苦衷,不能陪妳,小方原諒妳可憐的母親吧!總有一天妳會了解的。」
小芳仍焦急的盼望母親這封祝福她二十歲生日的來信。她打開從小蒐集母親來信的寶物盒,在成疊的信中抽出一封已經泛黃的信,這是她六歲上幼稚園那年母親的來信:「上幼稚園了,會有很多小朋友陪妳玩,小芳要跟大家好好相處,要注意衣服整齊,頭髮指由都要修剪乾淨。」另外一封是十六歲考高中的來信:「聯考只要盡力就好,以後的發展還是要靠真才實學,才能在社會競爭中脫穎而出。」
在這一封封筆跡娟秀的信中,流露出母親無盡的慈愛,彷彿千言萬語,道不盡、說不完。這些信是小芳十幾年成長過程中,最仰賴的為人處事準則,也是與母親精神上唯一的交融。在過去無數思念母親的夜晚,她總是抱著這只百寶箱痛哭,母親!您在那裡?妳體會到小芳的寂寞與思念嗎?為什麼不來看妳女兒,甚至沒留下電話地址,人海茫茫,教我何處去找妳?
郵差終於送來母親的第七十二封信,如同以前一樣,小芳焦急地打開它,而祖父也緊張跟在小芳後面,彷彿預知什麼驚人的事情要發生一樣,而這封信比以前的幾封更加陳舊發黃,小芳看了頓覺訝異,覺得有些不對勁。信上母親的字不再那麼工整有力,而是模糊扭曲的寫著:「小芳,原諒媽咪不能來參加妳最重要的二十歲生日,事實上,每年好的生日我都想來,但,要是妳知道我在妳三歲時就因胃癌死了,妳就能體諒我為什麼不能陪妳一起成長,共度生日。
「原諒妳可憐的母親吧!我在知道自己已經回天乏術時,望著妳口中呢喃喊著媽媽、媽媽,依偎在我懷中,玩耍嬉戲的可愛模樣,我真怨恨自己註定看不到唯一的心肝寶貝長大成人;這是我短暫的生命最大的遺憾。
「我不怕死亡,但是想到身為一個母親,我有這個責任,也是一種本能的渴望,想教導妳很多、很多關於成長過程中必須要知道的事情,來讓妳快快樂樂的長大成人,就如同其她的母親一樣,可恨的是,我已經沒有盡這個母親天職的機會了,因此我只好在生命結束前的最後日子,想像著妳在成長過程中可能面臨的事情,以僅有的一些精神與力氣,夜以繼日,以淚洗面地連續寫了七十二封家書給妳,然後交給好在美國的舅舅,按著妳最重要的日子寄回給妳,來傾訢我對好的思念與期許。雖然我早已魂飛九霄,但這些信是我們母女此刻唯一能做的永恆的精神連繫。
「此刻,望著妳調皮地在玩扯這些寫完的信,一陣鼻酸又湧了上來,小芳還不知道妳的母親只有幾天的生命,不知道這些信是妳末來十七年要逐封看完的母親的最後遺筆,妳要知道我有多愛妳,多捨不得留下妳孤獨一個人,我現在只能用細若游絲的力量,想像妳現在二十歲亭亭玉立的模樣。這是最後一封絕筆信,我已無法寫下去,然而,我對妳的愛卻是超越生死,直到永遠、永遠。」
看到這裡,小芳再也按捺不住心悝的震驚與激動,抱著爺爺奶奶嚎啕大哭,信紙從小芳手中滑落,夾在信裡一張泛黃的照片飛落在地上,照片中,母親帶著憔悴但慈祥的微笑,含情脈脈的注視著身旁的小芳,她手中飛舞著一疊信在玩耍。照片背後是母親模糊的筆跡,寫著:「一九七八年,小芳生日快樂!」
本文為1998/2/16民生報的文章 撰文:林立銘(作者為台北市開業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