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逍遙智哥^2009-06-10 12:37 · 122.146.227.22x五個兄弟姊妹中,從小我以好哭出名。
我的好哭純粹出於父親的寵溺。所以,哭是撒嬌,是耍賴,是要脅,是無理取鬧……。因為有父親撐腰,誰都不能惹我,否則一定「大珠小珠落玉盤」。
生病之後,當然哭得更理直氣壯。我的皮膚薄,經常哭得眼瞼都為淚水蝕破。
有一天,父親無意中告訴我,他曾多次夢見祖父。祖父責怪他為何沒有好好照顧我,以致病成這個樣子。說著說著,父親的眼淚就流了下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父親哭。
父親畢業黃埔八期,從中日戰爭、國共大戰到古寧頭大捷,參加大小戰役無數,身上傷疤歷歷可數,幾度瀕臨死亡邊緣。小時,我們經常趁父親夏日赤膊時,撫弄他的傷疤,挖出裡面的故事。
有次與日軍激戰,一顆子彈貫穿他左右兩側坐骨,由於傷口感染,醫生每天用根鋼條把藥布從坐骨這端塞進去,從另一端拉出來,然後左右兩個看護兵來回抽動,清洗裡面的腐肉和膿血。父親回憶,每天早上換藥是最恐怖的時刻,往往痛得他全身發抖,大聲嚎叫。
有時,我們故意糗他:「那你有沒有哭?」
父親總自豪地說:「開玩笑,革命軍人,流血不流淚!」
如今,這位流血不流淚的革命軍人,流下敵人與死神面前也不曾流下的眼淚。這淚,是為心疼愛女的受苦而流;也是為一個做父親的,在面對女兒的疾病,卻只能袖手旁觀、無能為力而流。
父親的眼淚讓我吃驚,也突然覺醒。因為我發現眼淚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只會把自己陷於沮喪消沉而不可自拔,連帶一家人的情緒都受影響。
從此,我決定不再流淚,也不讓父母再為我流淚。
我也想起另一位父親的眼淚。
去年底,有位紐西蘭青年魯本來台自助旅行時失蹤,他的父親費爾千里迢迢前後兩度到台灣尋找愛子。時隔四個多月,雖然明知凶多吉少,他仍不放棄最後一絲希望。透過警方的協助,在阿里山區展開大規模的搜尋,一無所獲。
費爾跟著搜索隊員翻山越嶺,不時取出隨身攜帶的愛子照片翻看,舐犢情深,溢於言表。
魯本已婚,妻子尚且有孕在身,他卻執意一個人遠離家鄉自助旅行。費爾不免為此耿然,他告訴同行的朋友說:「如果找到兒子,一定要責備他為什麼不聽話……。」
他哽咽難語。淚水流滿他憔悴疲憊的臉頰,他不斷伸手抹去,卻似乎越抹越多。
那一張流淚的父親的臉就這樣定格在我的腦海裡。
兒女受苦,父母心疼落淚;兒女不聽話,父母心酸落淚。天下父母心,何時才能重展歡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