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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徐鶴2012-04-27 21:04 · 114.45.92.23x
第八回 徐鳴皋弟兄觀打擂 飛云子風鑒識英雄

  話說那花省三听得“徐鶴腦袋”四字,這“來”字還未听得完全,卻腦袋已到。那靜空的頸腔劈對省三面門,磕塌的一聲,打個正著,弄得嘴里、鼻管里、眼睛里,滿面的血臊。那腦袋跌將下來,恰好落在肴碗之中,滿坐大惊,一齊站起。李文忠暗道:“既取得徐鶴首級,還該好好提將下來,為何這般行為?”大家定睛一看,知是靜空的首級。列位,若要講這腦袋,頭發散亂,淋血模糊,驟然亦難辨何人首級。只是那燦爛焦黃的溜金箍顯在頭上,所以一望而知是頭陀的首級。這一惊非小,比方才更加吃唬,個個牙戰口噤,毛發倒豎起來。
  那一枝梅擲完了他這腦袋,飛身上屋,連竄帶縱,如掣電般回轉徐家。夢筆見了便問:“大哥,那首級拋向何方去的?”一枝梅就將那到李家庄的話說了一遍。夢筆听了道:“大哥,你雖与他吃個惊唬,只是他們怎知是你干的?一定疑到鳴皋身上,這冤仇越結深了。究不如与他個石沉大海、音息全無為妙。”一枝梅道:“目今的人欺軟怕強,正要他知我利害,使他不敢正眼相覷,顯得我輩的威風。”二人談論了一回,各自安寢。
  再說李文忠等呆了半晌,同到庭中看視,早已去久。便叫家人把靜空首級收拾開去。那肴撰都吃不得了,一并撤去,把水与省三洗去臉上血跡。大家都道:“那頭陀一定被徐鶴殺了。”李文忠同花省三兩個當夜寫成狀子,大略告他前次恃強行凶,毆辱紳衿,身受重傷,府差簽提,膽敢抗不到案,目無國法已极;今又謀殺頭陀,挾仇移尸圖害等情。到了明日,命家人帶了頭陀首級,跟隨花省三到揚州府王太尊那里控告,囑他務要追捉凶身到案。
  這個知府叫做王錦文,是個捐班出身,性极貪婪。他原籍山西汾州人,是個放印子錢的,積得銀子,捐了知縣。所以盤剝小民,是他本等。為官糊涂貪贓,卻有一般本事:蔩夜苞苴,孝敬上司。遂被他升了揚州府知府。那李家銀子,借過了不知多少。當時判了朱簽,發二個原差,到太平村來捉凶身徐鶴。夢筆埋怨一枝梅道:“都是你要顯威風,如今不出我之所料。”一枝梅道:“賢弟放心,這贓官怕他則甚!我自有道理。你且出去回了差人。”夢筆走到外邊,對差役道:“這里家主徐鶴,自從前日動身,往南海進香去了。”差人道:“胡說!他昨夜殺了人,到夜半還去移尸圖害,怎說前日動身?”夢筆道:“你們不信,自去里邊搜尋便了。”那保甲道:“這個卻是有的,我也親見他同二個朋友下船去的。”差人無奈,只得到手了些銀子,回去稟覆。
  那揚州府王錦文最喜是杯中之物,當夜吃得酩酊大醉,到了夜半醒來,口中干渴,欲想坐起,遂喚丫鬟取茶。覺得頸邊有件東西,把手一摸,卻是一把鋒利尖刀。那王錦文大吃一惊,再看那刀柄上有書一封。拆開觀看,上面寫著:“昨夜頭陀,是我所殺。你這贓官,若敢听信土豪,屈害善人,即便取你首級!柜中銀子三千,是我借用。”末后畫上一枝梅花,筆力清健非常。王太守唬得面如土色,心中又怕又惱。那曉得這夜李文忠那里,也是一把刀、一封書信。信中之言,大略相同,只是銀子偷去了一万。到了明日早辰,那些窮苦之家到是造化,也有五兩一錠的,也有十兩一錠的,家家得著銀子。那李家同揚州府,皆不敢追究,只得把此事松了下來。
  話分兩頭。我且說徐鳴皋同了徐慶、羅季芳,從那一日下落舟船,一路來到蘇州,把船停泊閶門城外,离舟登岸游玩,六街三市,熱鬧非常。俗語說的:上有天堂,下有蘇揚。那姑蘇是個省會,商賈輻揍,人煙稠密,真個揮汗如雨,阿气成云。笙蕭管弦之聲,沿途相接。三人進了閶門,只見各店舖密排鱗比,街上行人挨肩擦背。只因擂台建搭完工,明日開台,那四方打擂英雄陸續來到,這些赶做買賣的,三教九流,人山人海,擁擠不開。三人來到一個道院,抬頭一看,只見“福真觀”三字。鳴皋道:“這是有名的神仙廟,我們何不進去瞻仰瞻仰?”送一同步入里邊。只見那江湖上的巾皮驢瓜,行行都有。無非是那小黑的拆字,八黑子算命,鞭漢的賣膏藥,歎冊的說評話,那哄當驢子在那里弄缸弄甏,那四平捻子在那里醫治毛病,那鞭瓜子在那里打拳頭,那雨頭子在那里畫符咒,看一回都是平常之輩,無非一派是江湖訣罷了。
  走到殿上,參過了神仙,左右觀看。只見許多人圍著一個相面先生,上邊一幅白布招牌,上寫“飛云子神相”。鳴皋道:“這個相面先生口出大言,自夸神相。”徐慶道。“江湖術士,大都如此,夸張大口,其實本事平常。”羅季芳道:“我們叫相一相。若相得不准,把他招牌扯掉他。”鳴皋道;“匹夫,他不過為糊口之計,由他夸獎,干你甚事?”徐慶道:“我們叫相一相,試試他本事何妨?”三人挨進人叢,只見這先生有四十多歲年紀,三縷清須,神清目朗,相貌飄然。一見鳴皋等便站將起來,把手一拱,道:“三位豪杰請了。”三人也還個禮。旁邊有二條凳子,先前相過的見來了三個華眼的少年,知道是貴家公子,便站將起來。
  鳴皋等坐下,飛云子問過了三人姓名、居處。鳴皋道:“久慕先生大名,不才等特來求教。”飛云子把他左手來一看,不覺拍案長歎一聲,道:“惜乎嚇惜乎!”鳴皋道:“敢是踐相不好么?”飛云子道:“公子的尊相,少年靠蔭下之福,中年有數百万之富,晚年享儿孫之福,名利二全。為人豪俠,仁義為怀。當生二子一女,早年發達,為國家棟梁。壽至期頤。一生雖有几次難星,皆得逢凶化吉,事到危急,自有高人相救。”鳴皋笑道:“照先生這般說,不才就极知足、极僥幸的了,還有甚可惜?”飛云子道:“照公子的相貌,若落在平等人家,無甚好處,便生厭世之心,棄家修道。雖不能白日飛升、做得上八洞的神仙,亦可做個地行仙,長生不老,十洲三島,任你遨游。豈不胜那百年富貴,如頃刻泡影哉?”
  鳴皋道:“不才頗愿學道,未知能否?”飛云子把手搖道:“難,難。公子豈肯拋卻了天大家私、美妻愛子,卻去深山受那凄涼的苦楚?雖則一時高興,日后必然懊悔。這就叫道心難堅,是學道最忌的毛病。所以在下替公子可惜。”鳴皋點頭道:“把我師父也是這般說來。”飛云子問道:“尊師姓甚名誰?”鳴皋道:“我師道號叫做海鷗子。”那飛云子听了,拍手大笑,道:“吾道是誰,原來是我七弟的賢徒。那年他曾說過,在江南傳一徒弟,我卻未曾問及姓名,不道今日相會!”鳴皋道:“如此說來,是不才的師伯。”便深深作了一揖。飛云子道:“既是自家人,此地非說話之所。”遂向眾人:“有慢列位,明日候教了。”那些閒人見他把招牌收了,也都散去。
  飛云子收拾了東西,同了鳴皋等三人出了福真觀。一路行來,見座大酒樓,裝演得十分气概,招牌上寫著“雅仙樓”三字,乃一同走入里面,极是寬敞。店小二問過點菜,便擺上佳肴,四人飲酒談心。飛云子把徐慶、羅季芳相了,說他二人福祿俱高,只不及鳴皋的好。鳴皋問起師父海鷗子:“一別多年,因何不見到來?弟子十分記念。”飛云子道:“我們几個人,雖不同姓,情比同胞。每年一會,七人聚首,痛飲一日。那會的地方,卻無一定之處,會的日子,亦非一定。這日都是上年相會之時預先約定,來年某月某日,在某處相會。雖路隔數千里,從無失信。會過之后,或二人一起,或獨自一人,各各散去,遍游天下,無有定處。”
  看官,他們七個兄弟,不以年紀論大小,卻以道術分次第。這飛云子卻是老三,他的劍術非同小可。四人正在飲酒談心,只見外面進來二人:一個年少書生,一個卻是和尚。飛云子把手招道:“二位兄長賢弟,我在這里。”畢竟二人是何等之人,且听下回分解。
(12)徐鶴2012-04-27 21:02 · 114.45.92.23x
第七回 一枝梅徐府殺頭陀 慕容貞李庄還首級


  卻說靜空僧听了花省三之言,便道:“大丈夫豈做暗事,到是明做的好。”文忠道。“使不得。那徐八何等利害,豈能當面傷他!即使僥幸成功,他家人門客,呵气成云,內中不少有本領的,你想走得脫么?這個一定使不得。”靜空道:“如此說來,還是暗做罷。”文忠道:“師父替弟子報此仇了,定然重謝。就留師父在家,常年供給,亦好教習拳棒工夫。只是今夜就可去么?”靜空道:“有何不可?只是出家人,沒有寶刀在此。”文忠道:“這個不必費心。”隨命家人取出一把刀來,真個削鐵如泥,价值千金之寶。那靜空僧把衲裰卸去,里邊無色布密門鈕扣的緊身,把頭上金箍捺一捺緊,將刀倒插在背后腰內。文忠吩咐一個家了引領師父到太平村去,這篩了一大杯酒,雙手奉与靜空。靜空道:“二位少爺請少待,俺去取了他首級就來。”一面說,一面把酒接來,一飲而盡。
  正要動身,花省三道:“且慢。師父,你可認得徐鳴皋么?”靜空道:“從未會過。”省三道:“這卻豈不要殺錯了?須要明日先去會過他面,然后夜間可去。”文忠笑道:“畢竟老三細心。只是一件:若然明日先去會他,這徐八的賊眼何等利害,他看師父形容古怪,恐他夜間防備,那難下手了。”文孝道:“何必嚕嚕蘇蘇。你只到他家房屋上面,尋得他的臥房,他定与老婆同睡,把來一起殺了,豈有錯誤。”文忠道。“呆子,他不像你,夜夜同妻妾睡著。他卻不喜女色。我聞得他每日同二個結義兄弟,在書房里安睡。”省三道:“有在這里了。師父,你只去到他家第四進房子,居中有一只大廳,在西首的一并排三間,就是他的書房。只要從那書房天井里下去,在窗眼里一張就見的。況且天井又大,又有樹木假山,可以藏身。若說這徐八的面貌,有一個比眾不同的見證:他生就一個白里帶些紫棠的‘同’字臉,二道劍眉比眼睛還長,鼻正口方,生得不長不短、不瘦不肥的身子。隨他這一雙眼睛。如閃電一般,已与別人二樣。只是睡熟了,卻分不出來。獨有這二只耳朵。比別人要長出一半,真個二耳垂肩的异相,所以比眾不同。師父只要依了我言,万無一失。”靜空僧道:“貧僧曉得,俺便去也。”遂同著家丁出門而去。
  這里李文忠弟兄同著省三与四位教師,重整杯盤,開怀暢飲,只等這頭陀把徐鶴的首級提來。那徐定標十分得意,暗想:“若得成就,我的功勞也不少。”歇了一回,只見送去的家丁回來,眾人急問道:“怎樣了?”家丁道:“這個師父真好本領。看他身体雖是壯大,卻比飛鳥還輕。我送他直到護庄河邊上,指与他看了,他只一縱,那三丈闊的河面便過去了。再是一縱,已到屋上,猶如燕子一般,只二三跳,就望不見了。我恐怕他們巡更的看見了不便,故此先自跑回。諒來一定成功的。”眾人听了大喜,都贊那頭陀的本領。
  我且說那靜空僧上了瓦房,連竄帶縱,來向里邊。到了第四進大廳,果然西首有三間向南的書房。就跳在天井里面,輕輕走至窗邊,向里張看。只見里邊燈火明亮,二人正在那里弈棋。定睛細看,都是白面書生,相貌標致,生得斯文風雅,不像武夫;況且眼睛并不閃電,耳朵又不垂肩,与方才所說的不同。室中更無別人,心中疑惑。
  列位,你道這二個卻是何人?原來徐鳴皋与徐慶、羅季芳三人,昨日動身到蘇州去了。因為听得姑蘇玄都觀內,設立百日擂台,選拔天下英雄。只要胜得台主,官居极品;打得台主一拳,黃金一錠;踢得一腳,彩緞一端。現下遍貼傳單,即日便要開台,把家事托了江夢筆代管。那一枝梅不欲去,就托他在家照應。只因天气炎熱,睡不著去,故此二人下一局棋消遣,正在相爭一角。那一枝梅道:“江賢弟,屋上有人下落天井來也。”夢筆道:“并不听得聲響。”一枝梅道:“我去看來。”
  那靜空听得此言,知道這人是個利害的,心中早已懼怯。只見那穿青紗衫的立起身來,知道不好,便把身子向假山背后一躲。誰知一枝梅的眼黑夜能辨錙銖,何況月明如晝?早被他看得分明,一個騰步,已到庭心。靜空要想走了,被一枝梅起三個指頭,夾背心一把擒拿,正拿在天頸骨上。那靜空頓時遍体酥麻,雙手舉不起來,任你全身本領,只好束手待斃。夢筆听得,走出來道:“果然有人么?”一枝梅道:“賢弟,卻是個賊禿。身帶利刀,非是偷盜,便是行刺。”靜空道:“徐大爺饒命!下次再不敢來!”一枝梅道:“你只實說,那里人,叫什么,來此則甚,我便放你;若有半句虛言,叫你一刀二段!”說罷,把他腰內插的寶刀,拔在手中。那靜空僧嚇得慌了,他便怎么長,那么短,一本實說,“現在他們等我回報。都是他們指使,不干我事。”一枝梅道:“當真實情?”靜空道:“半句沒虛,都是實說。”一枝梅道:“既然實情,卻是饒你不得!”手起一刀,頭已落地,鮮血直噴,那尸骸倒在一邊。把個江花唬得心里跳個不住,便道:“這卻怎處?你殺他則甚?何不把他送到當官,也好問他李家指使刺客、夤夜行刺的罪名。”一枝梅道:“這些贓官同他一党,送去總然不濟,還是一刀的干淨。”夢筆道:“如今尸骸怎樣安排?李家不見這禿驢回去,定知是我們殺了。明日被他告發,倒卻利害。”一枝梅道:“賢弟但請放心,凡事有愚兄在此。”便向身邊取出一個小小瓶儿,將指甲挑出些藥末來,彈在那尸骸頸上。說也希奇,片刻之間,把個長大漢子消化得影跡無蹤,只存一灘黃水。夢筆見了,唬得舌頭伸了出來,縮不進去。便道;“大哥,你把這腦袋索性一起化掉了,還要放在此則甚?”一枝梅道:“我自有用處。”說罷,把衫衣裹得緊緊的,束了一條帶子,足上脫去靴子,里面自有軟鞋,就把這口刀插在腰間,一手提了頭陀的首級,對夢筆道:“賢弟少待,愚兄去把這東西拋掉了就來。”夢筆欲待回言,只見他向屋上只一竄,快如電光一般的去了,暗想:“怪不得他名揚四海,果然劍客之流。他的飛行之術,胜我二兄多矣!”
  我且按下他在書房等候。再說一枝梅出了太平村,竟到李家庄來。不多半刻,已到門首。他便跳上瓦房,尋到里邊。只見花廳上燈燭輝煌,知道他們都在那里飲酒等候。那花廳對面上首,卻有一只六角亭子,便將身躍到亭子上。上面把左足鉤住亭頂上的葫蘆,那身子料挂下來,做個張飛買肉之勢。抬頭觀看,恰好正對花廳。見廳上邊擺開二席,下首一席坐著四個教師模樣。那朝外的一個,認得是同鄉徐定標。上首的一席,中間正位空著,朝西二人,都是公子模樣,諒必李氏兄弟。朝東坐著,是秀才打扮,知道就是花省三這篾片。只見朝西坐那面黑的說道:“去了這好半歇,為何還不見來,敢是被他捉住了不成?”那個面白的道:“總是不能下手,故此在彼守候。”只見那堂下二旁站著七八個家人,內中有一個說道:“我方才見他上了瓦房,躍至里面,好似往下跳的光景。”那秀才打扮的接口道:“据門下看來,只怕有些不妙。”徐定標道:“花先生何以見得?”那人道:“凡做這件事,第一要精細靈巧,智勇二全,方為妥當。若靠了本領高強力大,卻粗莽大意,便不相干了。你看這靜空僧粗心浮躁,是個莽和尚,去了這許久不回,慮他凶多吉少。”一枝梅听得清清楚楚,想道:“都是你這賊挑撥弄火,助桀為虐,今日請你吃個小苦頭。”便把那頭陀的首級提將起來,大喝道:“徐鶴的腦袋來也!”照著花省三劈面打來。不知可曾打中否,且听下回分解。
(13)徐鶴2012-04-27 21:00 · 114.45.92.23x
第六回 神箭手逆旅逢俠客 鐵頭陀行刺遇英豪


  卻說張媽听了徐慶一片言語,知是伍大爺的結義弟兄,便把李文孝強搶方國才妻子,被徐鳴皋路見不平,打得寸骨寸傷,現在家中養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便喚賽西施出來,接到里邊款待。徐慶便吩咐他們:“打發小二到李家庄,暗暗探听近日可有人与他尋仇,有無動靜,速來報我。”飲了几杯酒,摸出一錠十來兩銀子,償了酒价,他便辭別出來。要知徐慶不貪女色,不喜歡尋花問柳,便在宜春院左近一家大客寓安歇,也是揚州城內有名的,叫做高升棧。過了二日,那宜春院的小二回來說道:“李家庄并無動靜,李文孝的傷痕漸漸痊愈了。”徐慶賞他五兩銀子,叫他時常去探听探听,“有事便來報我。”他便遍尋覓,只不見天熊下落,心中納悶。
  那徐慶原系是個宦家公子,乃唐朝徐勣的后裔。他的父親身立朝綱,為官清正。与那伍氏兄弟,乃姑表兄弟。只因天熊父母早亡,他父親把二個外甥撫養成人,所以自小同在一處。后被奸臣陷害,假傳圣旨,把徐家滿門抄斬。其時徐慶兄弟三人正在后國習武,那知外面官兵團團圍住,一門老幼八十余口同時被害,催他兄弟三人殺出后園門逃走。從這九龍山經過,那山上邊有二個毛賊,領著數百嘍兵,在此打家劫舍,被他們殺盜發山,就此為安身之地,就把左近几個小山頭火并了,所以兵多糧足。山寨中起造殿閣城垣,設立關隧,重重堅固,把守整嚴,頓時煥然一新,与前大不相同。若論他拳棒,雖不及徐鳴皋,只是輕身縱跳,卻是超等。只因尋不見天熊兄弟,心中愁悶。那時正是五月中,天气炎熱,翻來覆去,那里睡得,便到庭心納涼。忽見那廂房上面,飛出一道青光,知是個飛行之人,他便將身跳上房屋。見這人遍身青服,緊緊扎束,背上插著雪亮的鋼刀,在瓦房上面,身輕如鳥,一躍有三四丈之遙,只二三躍,已經不見。那時月明如晝,万里無云,徐慶連竄帶縱,追將上去,只見靜悄悄影跡無蹤。暗想:“此人本領胜我十倍,諒他住在對面廂房之內,明日過去訪他,結識這個英雄豪杰。”下了瓦房,便去安睡。
  一宵已過,到了來朝,梳洗已畢,便走過對面廂房。那人早已起身。見他年近三十,頭上秀才巾,身穿寬袖藍衫,足上邊粉底烏靴,生得唇紅齒白,目秀眉清,相貌斯文,舉止風雅,心中吒异。暗道:“看他這般文弱書生,怎的有如此本領,莫非不是此人?”便搶步上前,深深一揖,道:“尊兄請了。”那人慌忙還禮。二人讓遜坐下。徐慶問道:“仁兄尊姓大名?仙鄉何處?”那人答道:“小弟覆姓慕容,單名一個貞字,江南武進人氏。未知足下貴姓大名?”徐慶便道:“小弟世居山東,姓徐名慶。昨日初到廣陵,并無相識,見君丰采,知是高明,意欲妄攀風雅,不識肯賜青眼否?”那慕容貞見徐慶生得修眉長目,鼻正口方,气象英雄,打扮雖是武生,出言倒也不俗,知他是個豪杰。常言道:英雄借英雄,好漢惜好漢。故此气味相投,一見如故,不覺大喜道:“承蒙雅愛,是极好了。小弟也是客中無伴,若得仁兄不棄,實為幸甚。”
  二人說說談談,情投意合。講及武藝,那慕容貞應答如流,十分精識,知道他一定是昨夜所見之人。從此或同行街坊,或在寓內閒談,二人相見恨晚,遂結為兄弟。徐慶小他一歲,便把自己從小出身,被害落草,現欲報仇,尋弟而來,細細告訴与他。慕容貞道:“承蒙賢弟傾心吐膽,愚兄何敢隱瞞。我非別人,即江湖上所稱一枝梅是也。”徐慶听了大喜道:“我久慕其名,恨不能得見,卻不道就是哥哥!真是三生有幸。請問哥哥,現下四海之內,照樣你的本事,只怕沒有的了?”慕容貞道:“若說拳勇武藝,愚兄雖不能算頭等,也還去得。若言劍俠之中,我的末等都沒有位子。賢弟,自古到今的劍俠,從沒有目下這般眾盛。他們都是五道俱全,口中吐劍,來去如風的技藝。”徐慶道:“此地東門外太平村,有個徐鶴,號鳴皋,輕財好客,是個英雄。哥哥可曾相識?”慕容貞道:“久聞其名,未見其人,我欲去訪他。”徐慶大喜道:“明日一同前去。”
  到了來朝,二人出了東門,到太平村來。見那庄子,約有二百來間房屋,周圍環繞溪河,沿河一帶,都是倒栽楊柳,清風習習。二人喝采了一番,走過庄橋,來至門首。看門的進去通報了,鳴皋接進里邊,分賓主坐下。彼此通過姓名,相見恨晚。徐鳴皋送命擺酒款待。羅季芳、江夢筆都相見過了,歡呼暢飲,說得投机,五人從新擺起香案,結為弟兄。酒鬧席散,鳴皋就留他二人在書房安歇。每日講文論武,歡樂异常。只是徐慶心中要尋訪兄弟,并且報這冤仇,每每要去。無奈鳴皋不放,因此只得住下。
  我且擱起這邊。再說那徐定標渡過長江,來到常州城內,尋訪一枝梅。誰知他卻到了揚州,那里還有尋處?尋了一個月,不見影蹤,弄得心灰意懶。一日來到天宁寺閒玩,見一個挂單的頭陀,生得豹頭環眼,相貌猙獰,身穿衲裰,足登多耳麻鞋,肩挑擔子,大踏步走上大雄寶殿,把擔子放在一旁,自去佛前禮拜。定標看那挑擔的這條鑌鐵禪杖,卻有酒杯粗細。心中想道:“這條禪杖,約有一百四五十斤沉重。這頭陀有多少膂力,用得如此的器械?諒他的本領非常。想那一枝梅難以尋他,倒不如把這頭陀請去,只怕倒可以胜徐鶴。”轉定念頭,等他功課已畢,便走上前來,把手一拱,道:“師父請了。”那頭陀還個稽首,道:“阿彌陀佛。”定標道:“弟子意欲請教師父几句話,未知可使得么?”頭陀道:“有何不可?”二人送到底下,同坐在一條石凳上。定標問道:“請教師父的上下,何處名山修道?”頭陀道:“俺福州人氏,在河南嵩山少林寺出家,法名靜空,人皆喚做鐵頭陀。只因立愿朝山訪道,一路來到此間。請問居士高姓大名,府居何處?呼喚貧僧,有何見教?”定標道:“在下姓徐名定標,這里本地人氏,現在揚州城外一個富翁家里做個教師。現在要聘一位高手的名師,師父若肯去時,我家主人十分好客,必然重用。未知師父意下如何?”靜空道:“貧僧在少林寺學成了一身武藝,未遇識貨的人。既然居士肯荐引時,俺便跟你去便了。”定標大喜。當下出了天宁寺,同到寓處,把八色聘禮交与靜空僧收了。遂渡過長江,回轉揚州。
  到了李家庄,定標先進去見了李文忠,把常州之事說了一遍,“如今這頭陀現在門外等候。”文忠听了即便出來,把靜空僧接到書房坐,彼此通名。下人奉茶已畢,說起武藝,這鐵頭陀賣弄本事,指手拉架,說得天下無敵。文忠大喜。此時李文孝傷痕漸愈,听得請著了一位少林寺高僧与他報此仇,便到書房相見。當時開筵暢飲,席間說起徐鳴皋一事,原原本本告訴了靜空一遍,便与他商議報仇之事。靜空僧道;“檀越放心,在貧僧身上,与你報仇雪恨便了。”花省三道:“此事須要定個主意,只可暗中行事,免得被他家人門客控告伸冤。雖不怕他怎的,只是既多跋涉,又費銀子。”文忠道:“如今靜空師初到,外人未知。只要趁早去干了,就遠避他方,或者藏在庄內,吩咐家人不許張聲,那邊如何曉得是我家指使?”省三道:“師父還是明做,還是暗做?”靜空道:“如何明做?”省三道:“若是你明日到他門上求見,或是化緣,或是投奔他,覷個落空,出其不意把他一刀結果,轉身就跑,這不是明做?若是你夜間到他門上,跳將進去,等他睡熟,便下去把他殺死,這就是暗做了。”后來不知靜空到底如何去法,且听下回分解。
(14)徐鶴2012-04-27 21:00 · 114.45.92.23x
第五回 徐定標尋訪一枝梅 伍天然私下九龍山

  話說徐定標見不妙,轉身便走。那受傷的三個教師,是不必說。這些家丁越發不濟,被羅季芳追赶上,拳打腳踢,有得他施威,把他們打得火燭無星。那花省三知道不妙,帶馬頭從西面大圈轉,出了南門,飛馬逃歸回家,報信去了。這里單剩李文孝一人,与徐鳴皋打了三十余個照面,正在招架不住,如何加得起羅季芳上來相幫?心慌膽怯,早被鳴皋一手接住鞭梢,順勢只一拖,李文孝撞將過來,被鳴皋夾頸皮一把抓住,揪倒在地,提起拳來便打。羅季芳見了,他便來湊現成,打死老虎起來,罵他一聲“忘八”,打他一個拳頭。二人把個李文孝當做一塊鐵用,你一下,我一下,好似打鐵一般。初起他還連連吼叫,后來只叫饒命。直打得李文孝上無气,下無屁,連饒命都喊不出來,方才住手。
  上了樓來,重整杯盤,兄弟三人依舊飲酒。只見那保正走上樓來,叩了個頭,便道:“徐大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原是義舉。只是他遍体重傷,气雖未絕,恐怕死了,卻怎么處?”鳴皋道:“殺人償命,大丈夫豈有怕死之理?我徐鳴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若死了,我便自投出首,豈有帶累旁人之理!”保正笑道:“小人曉得徐大爺出名的好人,是個英雄豪杰,原不過說一聲罷了。”又叩了個頭,下樓去了。兄弟三人飲了一回,吩咐店小二把酒錢記明賬上,下了鶴陽樓,出了東門,回轉太平村而去。
  且說花省三飛馬回庄,直到里邊,見了李文忠,只說“二少爺看上了方秀才妻子,教我偽造借券,要他妻子做偏房,如今被徐八強自出頭,同羅呆子把教師打傷,二少爺抵拒不住,十分危急”等情說了一遍。那李文忠告訴父親,說兄弟是長是短,被徐八這狗才欺負,現下速去救應為要。李廷梁十分大怒,即命合府家了各帶家伙,跟大少爺速去救應。正要動身,只見前去的家丁報道:“二少爺回來了。”原來方才徐定標同眾家丁人等,躲在各處小街巷內探听,等到徐鳴皋去了,他們聚集攏來,把李文孝扶起,就坐在這小轎內。那三個受傷教師也到,送一齊簇擁著轎子,出了南關,一直抬到家中。眾人上前,把李文孝扶入房中,自有他妻子接著,扶他床上去安睡。李廷梁見儿子打得遍身鱗傷,口吐鮮血,把徐鳴皋恨如切齒。文忠便去安排傷藥,看視兄弟,見他受傷雖重,幸得体質強壯,不致性命之优,命弟婦等好生伏侍。思想:“雖是兄弟自己不好,只是徐八卻不應該,与你無怨無仇,干你甚事,卻下此毒手。若不与他報仇,上對不過老父,下對不過兄弟,我李家怎的在揚州做人?”遂安慰了受傷的三位教師——他們自己皆會醫治——便与徐定標商議報仇之策。
  定標道:“揚州府王文錦与府上交好,明日告他一狀為富不仁、強霸行凶的罪名。”文忠道:“這是不消說得,只是不過用數百兩銀子罷了。如何出得這口無窮怨气?必須要想個計較出來,收拾他的性命,方消我恨。”定標道:“徐八本領甚高,某等皆非敵手。二少爺如此英雄,尚然失利,若刀槍交戰,斷難取胜。我有一個朋友,名叫一枝梅。他雖是梁上君子,卻是偷富濟貧的義賊。若是一千八百銀子,他再也不來惊動,偷一回,非是整万便也數千。若遇貧苦之家,私自丟几錠銀子進去。他若偷了,便在牆上畫一枝梅花。做的案件重重疊疊,各府州縣懸了賞格捉他,雖是當面看見,也是擒他不住。只因本領高強,來去如一道青光,他把城牆當做門檻一般,日夜能行千里。只是一件,他的性子有些古怪。若肯到來相助,那徐鳴皋的腦袋,如同放在囊中一般。”
  文忠听了大喜,道:“既然如此,相煩師爺去請他到來,自當重謝。”定標道:“請便去請。只是這個人极難尋得著的,不得限我日子。”文忠道:“他是那里人氏?住居何處?”定標道:“他是常州武進縣人,便住在常州。”文忠道:“既在常州,有何難尋?”定標道:“大少爺有所未知。這一枝梅既無父母妻子,又無房屋東西,進出一個光身。偷了銀子,藏在深山之內,高峰之上,鳥禽都飛不到的地方。他睡的所在,又不一定,或是客寓、或是寺院,或在人家臥房之中床頂上,或在廳堂之上匾額內。涼亭、山洞、樹頭、屋脊,在在都是他安身之處。曾記前年有一日,在常州城內吃了夜飯,天气甚熱,他便到姑蘇閶門城頭上去乘涼。你道這個人難尋不難尋?”文忠道:“既然如此,我不限你日子,只是拜托師父請他到來便了。”遂端正了八色聘禮,一百兩銀子盤費。到了來朝,那徐定標辭別動身,尋訪一枝梅而去。我且慢表。
  再說那鐵棒子伍天豹,自從那一日在宜春院身受重傷,同伴當逃出院來,口噴鮮血,走了一程,那傷血只管嘔吐不止,暈倒在松林之內。這伴當也是帶傷,背他不得。等了半刻,見了車輛經過,遂把他載在上面,市鎮雇了一號舟船,赶到九龍山來。山上邊徐慶得信,忙叫嘍兵抬了一張藤榻,同伍天熊一同下山。到了船上,把伍天豹扶在榻上,嘍兵抬到山寨。伍天熊見他哥哥受傷甚重,忙去准備醫治。徐慶問那同去頭目道:“你們去廣陵游玩,因何弄得這般光景?被何等樣人,打得如此重傷?”那伴當便把如何到宜春院游玩,押二個蘇州姑娘;如何的來了李文孝,要這姑娘出接;如何伍大王發怒,与他交手,被他打中一鞭;如何的逃走出院,雇船回來,細細說了一遍。徐慶看那伍天豹傷處,正在血海,十分沉重。天豹見了徐慶,便道:“大哥,小弟今番性命難保,只可恨李文孝這惡賊。大哥看結義之情,須要替我報仇。”言罷,大哭了几聲,那傷血從口中涌將出來,如泉水一般,頓時嗚呼哀哉死了。徐慶、天熊哭了一場,備相成殮,合寨嘍兵挂孝,請那僧道來做了几天道場。
  埋葬已畢,伍天熊要下山与哥哥報仇。徐慶道:“賢弟,我聞得那小霸王李文孝本領高強,待愚兄親去走遭,見机而行,方可報得這個冤仇。你的性子太躁,如何去得?”天熊道:“大哥几時下山去報仇雪恨?”徐慶道:“凡事須要仔細,不可性急。且過几日,愚兄便去。”那天熊少年性情,暗想:“此事只要到他門口,待他出來時,把他一錘打死,便走了回來,有何難處?誰耐煩等他去報仇!”算計已定,等到晚上,身旁帶了些銀兩,把二柄銅錘插在腰間,頭上邊武生巾,身穿白綾箭干,腳上薄底驍靴,跨上一匹銀鬃白馬,便下山來。那守寨門的嘍兵問道:“二大王到那里去?”天熊道:“我奉哥哥將令,到山下去尋風。”嘍兵信以為真,便開了寨門,放他下山而去。
  到了來朝,徐慶不見天熊出來,到他房間內一看。又不在里頭,便問服侍他的嘍兵。嘍兵道:“二大王昨夜出去了未回。”徐慶傳問看守山寨的頭目:“二大王可曾下山?”少頃,守寨的頭目回報:“二大王昨夜下山尋風,至今尚未回來。”徐慶听了,吃了一惊,知道他到揚州去的,定要闖出事來。即便把山寨之事,交于一個宋頭目代理,吩咐他們好生看守山寨,休得下山去做買賣,違令定按軍法。自己裝束武生打扮,佩了弓箭,挂了單刀,下得九龍山,發開二條飛毛腿,望揚州一路追來,那知影響全無。那徐慶一日能行三百里,不多几日,已到揚州。進得城關,便投宜春院來。張媽媽相接,問過了尊姓大名,奉過香茗。徐慶便說起伍天豹之事,問那李文孝的消息。不知能報得此仇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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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賽孟嘗怒打小霸王 方國才避難走他方



  卻說花省三當夜遂做成了假券,一到來日天明,文孝吩咐揀選二十個精壯家丁,備一乘小轎,便要起身。省三道:“且慢。那城中不比得鄉下,究竟是個府城。若干這件事,須要審個万全,帶几個教師去,以防不虞。”文孝道;“也說得是。”遂命喚四個教師,一同隨去。這四個教師,就是馬忠、白胜、徐定標、曹文龍,都是輕裝軟扎,各帶暗器。跟隨了二十個家丁,一乘轎子。李文孝、花省三上馬前行,一眾人等在后,出得牆門,离李家庄向南門進發,一路無話。
  少頃,進得南關,轉彎抹角,徑到城隍廟后街。二人下馬,省三吩咐眾人在門外伺候,自己便去方家叩門。那國才听得,出來開了門,一看見是花省三同了他的東家到來,便道:“花兄,許久不會,今日難得光降。”省三道;“方兄,今日非為別事,只因你去年借那李公子銀款已久,本利全無,今公子親自來取討。”國才道:“花兄,你記錯了。小弟從未向李公子借過分文,怎說什么銀款?”李文孝喝道:“胡說!你既未借銀子,這二百兩借券,可是你親筆寫的?現有花老三的居間,你想圖賴不成?”便把借券交与省三,道:“老三,我只向你說話。”國才道:“不妨,有官長在彼,自有公論。你偽造假券,誣賴良民,還當了得!”說罷向里就走,卻被李文孝一把扯住,省三假意上前勸解。
  正在交結不開,那巧云听得丈夫被人扭打,慌忙走將出來。省三見了,對那四個教師把嘴一努,那馬、白、徐、曹四個教師一齊上前,便把巧云如鷂鷹捉小雞一般提將出來,放在轎內,眾家丁抬起轎子,擁著便走。那李文孝方才把國才放了,一交跌倒在地,指著罵道:“你賴我銀子,且把你妻子做押當,你只拿二百兩銀子來贖取便了。”說罷,与花省三一同上馬,追著轎子去了。
  那方國才只气得目定口呆,從地上扒得起來,一路追將上去喊叫:“反了!青天白日,在府城強搶秀才妻子,連王法都沒有了!”一面喊一面追。那巧云被他們搶在轎中,知道是昨日的緣故,只是如何是好?一路哭哭啼啼,來到鶴陽樓底下,听得丈夫在后面追喊上來,尋思無計,他沒命的向轎門中撞將出來,跌一個金冠倒挂,跌得頭上鮮血迸流。眾家丁只把轎子停下,上前去扶他起來。那巧云大喊:“救命!”死也不肯起來。恰好方國才追到,見了妻子這般光景。便上前扯住了,痛哭起來。李文孝即命教師來扯開他們,那知他二人拼命的抱住不放,隨你打死,也分拆不開。此處最熱鬧的去處,一時間看的人塞滿了街道,弄得花省三搔首摸耳,沒個主意。
  正在扰攘之間,惊動那鶴陽樓上羅季芳、徐鳴皋。下來見了這般形境,分明是強搶人家妻小。那鳴皋心中,早已把無明人提起。正是強中更有強中手,今日冤家遇對頭。只因李文孝恃強欺弱,橫行不法,今日撞著了這個太歲,管教你晦气星從屁眼里直鑽進去,也是惡貫滿盈。徐鳴皋走上前,把眾教師解開,道:“且慢動手!你們是那里來的,為著何事,把他這般難為?”那馬忠認得他是個不好惹的,向眾人丟個眼色,都放了手。馬忠道:“徐大爺有所不知,只因這方秀才欠了我們主人二百兩銀子,圖賴不還,所以把他妻子去做押當,卻不干我們的事。”鳴皋道:“既是欠你主人銀子,也好經官追繳,豈可強搶人家妻子做押當之理?”那方國才知道徐鳴皋是個仗義疏財、救困扶危的豪杰,便一五一十的告訴一遍。鳴皋就向馬忠道:“你的主人是誰?”馬忠道:“南關外李家庄李二公子。”鳴皋听了冷笑道:“我道是誰,卻原來李文孝這忘八!久知你是個橫行不法、情勢欺人的惡棍,如今索性青天白日在府城中強搶人家的妻子,天理難容,王法何在?”
  李文孝見一樁事被他攔阻住了,心上大怒,要發作,只因有些畏懼他的本領,況且花省三在旁按住他,所以耐著性子,看他怎的。忽听得把他“王八”、“惡棍”的罵,只急得三尸神暴燥,七竅內生煙,從馬背上跳將下來,推開眾人,搶將過來,喝道:“肏娘賊!我討銀子,干你甚事?你卻幫他圖賴么?”舉起拳頭,照定徐鳴皋劈面打來。鳴皋想道:“我久聞小霸王的名气,不知他有多少實力,待我來稱他一稱。”便起左手一格,果然有七百余斤驍勇;一面把右手還敬他一拳。二人正在交手,那羅季芳驀地的跳將過來,把馬、白、徐、曹四教師亂打。一時間,街坊上閒人紛紛躲避。那方國才趁此机會,領了妻子在人叢中走了。回到家中,思想此事不得開交,目前雖是幸得徐公子救了,只是這惡賊輸了,一定將我出气;若是惡賊胜了,依舊要來尋我,冤上加仇。他有錢有勢,官吏都回護他的。左思右想,還是走的上著。遂同妻子,把衣裳被褥、細軟東西,打成二個包裹,剩下些破台椅家伙,也不值几何,就丟在那里。夫婦二人,到廟中別過了舅舅,就此出了西門,雇一輪車子,到別處去投親而去。
  這里徐鳴皋把海鷗子傳授的少林拳拿將出來,果然另有一家。只見他上一手金龍探爪,下一手猛虎出山林,左打黃鶯圈掌,右打猴子獻蟠桃,身輕如燕子,進退若猿猴。這一百零八手飛走羅漢拳,果是打盡天邊無敵手。那閒人都遠遠的圍著,人頭濟濟,如圍牆一般,在那里看他們廝打。見鳴皋拳法精通。猶如生龍活虎,打的李文孝只有招架,并無還手,便在腰間取出那條七節鞭來。這條鞭用七段純鋼打就,每段有五寸長,各有鐵環連絡,可以束在腰間,如同帶子一般,所以又名軟鞭,乃暗兵中利器。那李文孝慣用此鞭,拿將出來,使得呵呵的風響。徐鳴皋有心要顯本領,他便空拳抵敵,運動內工,遍身都成栗肉。此工名為禪骨工,与易筋經無二。運動此工,刀槍不入,故此七節鞭打在他臂上,好似打在那鐵墩上一般,直摜轉來。四圍看的人同聲喝采道;“徐八爺真好本領也!”
  那鳴皋一面打,一面留心看那羅季芳与馬、白、徐、曹對壘,漸漸抵敵不住。只因羅季芳膂力雖大,身子呆笨,所以吃虧,被他們打著了好几下,打得這季芳連連吼叫,手忙腳亂起來。鳴皋知道這呆子不濟,他們四人之中,只有馬忠這二條膊子直上直下的,最是勇猛。便覷個落空,做個鷂子翻身,扑將過去,照定馬忠胸前飛起一腿,踢個正著,把馬忠跌去二丈多遠,身受重傷,口噴鮮血。白胜吃了一惊,手中慢的一慢,被羅季芳一拳打在面門之上,只打的鼻青嘴腫,眼睛如皮蛋一般,只得退將下去。呆子得了上風,分外高興。徐定標与曹文龍心慌意亂,不防樓上有人暗算。
  那江夢筆在鶴陽樓上,倚著樓窗,看見季芳漸漸不濟,將桌上邊一把錫酒壺拿在手中,欲助他一臂。只他是個文人,不諳武藝,恐怕錯打了季芳,因此躊躕。恰好曹文龍一個雀地龍之勢,搶到鶴陽樓底下,江夢筆趁此把壺酒打下來,請他吃一壺紹興。那曉不偏不正,剛打在文龍的頭。這把酒壺是放得三斤酒的大號錫壺——說話且慢,你這句是漏洞了。酒席面上,只用半斤壺一斤壺,從沒有用三斤壺的。看官有所不知,只因他三人都洪量,這羅季芳喜用大碗,吃酒爽快;若用小酒壺時,一壺只倒得半碗,卻不耐煩,故要用此大壺。而且壺內滿滿的熱酒,賽比銅錘一般,打得曹文龍一佛匆出世,嘴里豆腐喊匆出,只叫腐腐的,頭上鮮血直流,身上淋淋漓漓的紹興。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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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伍天豹大鬧宜春院 李文孝鞭打扑天鵰

  卻說李文孝同著花省三走進院子,張媽出來迎接。問過了貴姓尊居,敘過了几句寒喧套語,小鬟送上香茗。那省三道:“張媽,多時不見,你的生意卻怎的好?”張媽道:“全仗爺們照顧。花大爺這許久不蹈賤地,想是怠慢了大爺。今日什么好風吹送到此,定是挑挑我哩。”省三道:“休得客套。這位李大爺,聞得你家新來二個蘇州姑娘,特來賞識。你可快叫他們出來相見。”張媽便叫小鬟去喚這二個妮子出來。那小鬟去了好半歇,方才出來,對張媽道:“這伍大爺只不放姑娘出來。”李文孝等了半歇,心內久已焦燥,只因要見美人,所以還耐性守著。听得不肯出來,不覺大怒起來。正待發作,那張媽走上前來,陪著笑臉,千不是万不是的陪罪,道;“大爺息怒。只因前天來了二個山東人,在此連住了几天。他們是遠方人,不知李大爺到來,所以如此。請稍待片時,我去喚妮子出來陪罪便了。”那花省三也說了几句好話。文孝只得將一股怒气,重新按捺下去。
  張媽去了多時,只不見出來,文孝是個性急之人,那里耐得住,就頓時大鬧起來,大罵:“大膽賤人,你敢瞧我老爺不起!那里來的野忘八,你敢到這里來裝架子?”飛起腳來,把桌子翻身,天然几攙倒,花瓶插鏡打個粉碎。提起椅子,使一個盤頭,上面挂的八角琉璃燈,好似鷹雀一般,飛舞滿堂。室中什物,打得雪片也似。花省三曉得勸他不住,只得由他。
  那里面的山東客人,姓伍名天豹,是九龍山的強盜。他山上有三個弟兄,為首的姓徐名慶,善用一把單刀,端的飛檐走壁,武藝高強,兼且百步穿楊,百發百中,人都叫他神箭手。第二個就是伍天豹,綽號叫扑天鵰,使得好一條鐵棍,江湖上頗頗有名。第三個叫伍天熊,乃伍天豹嫡親兄弟,年紀雖小二歲,本事卻胜著哥哥。善用二柄銅錘,生得唇紅齒白,江湖上叫他賽元慶。這三位英雄,在九龍山聚集了三五千嘍兵,專劫來往客商,那怕成群結隊,他定要均分一半。你若倔強對壘,只是白送了性命。倒有一件好處:鄰近村庄,不去借糧打劫;有那小本客人,單身經過,他卻看不上眼,吩咐嘍羅不許動。所以官兵未去征剿過他。這伍天豹聞得揚州城酒地花天,正值三春時候,柳綠桃紅,帶了一個伴當,來到揚州,在這宜春院尋樂。看見賽西施、白菜心猶如月里嫦娥一般,他便著迷起來,住在院中半月有余,費了好几百兩銀子。忽聞要喚他二個出去陪客,怎肯放他們出去?張媽蜜語甘言,伶牙俐齒,再三懇求。
  正在二難之際,忽听得外面打架之聲。只見眾丫鬟仆婦人等,流水一般的奔將進來,道:“外面不好了!把廳堂上打得無一完全,如今要打進里邊來也!”那伍天豹正在心中不悅,一聞此言,勃然大怒,扑的跳將出去。眾姑娘欲想扯時,那里來得及?這李文孝正在打得興頭,忽見一個黃臉的長大漢子從里邊搶將出來,知道是那山東客了,便把手中椅子劈頭打去。伍天豹將身閃過,一邊順手扯得一只紫檀桌子腳,二人就在堂中打將起來。一來一往,約有十余回合,伍天豹漸漸的抵敵不住。他的伴當也是個小頭目,上前來幫時,只是本事平常,二個打他一個,李文孝全不放在心上。在身邊取出一條七節軟鞭來,運動如風,他二人皆著了重傷。情知敵不過他,只得抽個落空,逃出門外去了。
  文孝也不去追赶,只向里邊打去。張媽慌了手足,便挽了賽西施、白菜心,一同跪在地下哀求,文孝方才住手。張媽連忙吩咐擺上酒席,引領文孝、省三到了內房,千招陪万招陪的奉承。那李文孝是何等橫暴之人,卻弄得心上過意不去,遂命花省三寫了三十兩銀票,自己畫了一個花押,付与張媽,道:“我毀坏了你的東西,你可到南門內李源泰鹽舖去領取便了。”張媽接了銀票,千多万謝的叩謝了,又說了許多好听的話。所以世界上,惟有軟的可以縛得硬的。俗語云:“頭發絲縛得老虎住。”況且娼妓鴇儿,口似飴糖心似刀,這張嘴何等利害,把個如狼似虎的李文孝,弄得他良心發現,將銀子賠償他。當日酒闌席散,把賽西施伴了李文孝,白菜心与花省三陪宿,同赴陽台,終不過是那活儿罷了。
  這李文孝原是個殘暴不良之輩,生性厭舊喜新,那曉得溫柔繾綣。初見之時,好似餓鷹見食,恨不得一時把他連皮帶骨囫圇吞下肚里;及至到了手時,他便平常得緊。一宵已過,到了來朝,各自起身。梳洗已畢,用過了茶點,便同花省三到街上游玩。見那六街三市,熱鬧非常。來到城隍廟門首,只見一個女子,從里邊裊裊婷婷走出廟前。文孝抬頭一看,見他淡妝布服,生就那國色天姿;柳眉杏臉,櫻口桃腮,身穿月白單衫,罩一件無色花綢的半臂,羅裙底下,微露那三寸不到的金蓮。真個廣寒仙子臨凡,月里嫦娥降世。那文孝見了,魂靈儿飛在九霄云外去了,站在門旁,光著眼睛,對他呆看。那女子出得門來,見李文孝面如涂炭,身上卻穿的花蝴蝶一般,站在那里張著口,只對他看,不覺向李文孝嫣然一笑。這一笑實是千嬌百媚,李文孝見了,恨不得便上前摟抱他才好。
  這花省三早已明白,便道:“二少爺,這個雌儿好么?”李文孝扭轉頭來道:“我看美貌的女子,也見得多了,從來未有他的標致。若得与他睡這一夜,我就明日死了,也是情愿的。只不知他家住在那里,何等樣人家妻子?”省三道:“他家就在廟后小弄內,名字叫做巧云。她的丈夫也是個秀才,姓方名國才,家中极其貧苦。門下与他相識。前日曾寄一個字條与我,托我舉荐對門史家里的二個儿子,到他家去讀書。現在這字條,還在我腰里。他有個哥在這城隍廟里做香火,方才諒來去看他哥哥借貸去的。”文孝道:“老三,你可有什么計較,想一個出來。若得与他成就美事,便謝你五十兩銀子。”省三道:“這個容易。且回家中,包在我身上便了。”二人一路走一路說,早到宜春院子,便叫外場牽過馬來,二人跨上鞍橋,出了南關,加上几鞭,飛也似的回轉家中。
  走入書房坐定下來,文孝道:“老三,你用什么計較?須要長久之計才好。”省三道:“少爺且莫性急,我有道理在此。”就向身邊摸出一張字條來,道:“這不是他的親筆?待門下訪其筆跡,造一張借券,寫上二三百兩銀子。明日送到府里,叫王太守追辦,必然將方國才捉去,押在刑房。只消化費些銀子,把他弄個有死無生,當夜進了一紙病呈,明日報了病故。然后听憑少爺,或央媒婆去說合,或設計騙他來家,便好与他成親。你道好么?”文孝听了,只把頭搖,道:“不好。照你這樣嚕蘇,少只十日半月,我卻等不得。”省三道:“也罷。索性走了這條路罷。少爺到了明日,一早帶著十几個家丁,打一乘小轎,竟到方國才家,問他取討銀子。他若沒有時,便把這巧云捉在轎內,吩咐家丁一直抬到家里,當夜就与少爺做親。這方國才一個窮秀才罷了,只要王太守那里用些銀子、堂斷他五十兩銀子,叫他另娶一個。這條計好不好?”文孝大喜道:“此計大妙!足見老三有些智謀。你快快造起借券來。”省三道:“造借券容易的。只是一件:這票上須要個中人,卻寫誰人是好?”文孝道:“這個中人除了花省三,還有那個?”省三道:“可又來。想我花省三承蒙少爺抬舉,難道這個中人都不肯做?只是把個十几年的好朋友傷卻了。”文孝道:“老三不必做作,只要事成之后,謝你一百兩銀子便了。”省三道:“銀子小事,為少爺面上情義要緊,就做這一次罷了。”不知害得方國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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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海鷗子臨別顯才能 鶴陽樓英雄初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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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那藜道人說道:“煉成了寶劍,然后再學搓劍成丸之法,將那三尺龍泉搓得成丸,如一粒彈子相仿。然后再學吞丸之法,不獨口內可以出入,就是耳鼻七竅,皆可隨心所欲,方才劍術成功。此非武藝,實是修仙之一道。只因欲成仙道,須行一千三百善事。你看那采陰補陽的左道旁門,妄想長生,到后來反不得善終,皆因未立為善根基,卻去干那淫欲之事,欲想長生,恰是喪身。所以修仙之道,或煉黃白之丹,點鐵成金,將來濟世;或煉劍丸之術,鋤惡扶良,救人危急;皆是要行善事,先立神仙根基。但是為善不可出名;若出了名,就不算了。若說修仙之道,今公子名聞四海,反是坏處了。若公子要學仙道,只要把家財暗行善事,何必學劍術,去荒山中受這六七年苦楚?你不但看歷古以來的劍俠客仙,替人報怨,救人性命,皆不肯留名,又不肯受謝,他卻貪著什么?”鳴皋聞言,豁然省悟,便道:“承蒙師父指教,使弟子聞所未聞,茅塞頓開。只求師父教我拳棒刀槍便了。”自此以后,他二人認為師徒。鄭海鷗子把全身武藝傳授与他,教他運學內工之法。日在花園耍拳弄棍,夜來在書房習練兵書戰策。
  那鳴皋原系武藝精熟,秉性聰明,更兼一意專心,故此不上三個月,大略盡皆知曉。這一日海鷗子說道:“賢契,你的拳棒工夫,盡皆得著了門路;飛行諸術,亦略可去得,只須用心習練,自能成就。貧道即日便要動身,去尋訪道友。只是你學成本事,凡事仔細,不可粗莽,傷人性命。況且世上高人甚多,不可自以為能,輕易出手。牢記我言為要!”鳴皋道:“師父何故如此要緊?且再住几時,待弟子少盡孝敬之心,亦可多受教益。”海鷗子道:“賢契有所不知。我們道友七人,皆是劍客俠士。平日各無定處,每年相聚一次,大家痛飲一回,再約后期,來年某月某日在某處聚首,從此又各分散。到了約期之日,雖万里之遙,無有不到。聚首之后,再約來年,從無失信。如今約期已至,故此貧道必須要去。只自這小僮徐壽,伏侍我許久日子,待我攜帶他出去,也可教他些本領,未知賢契心下如何?”鳴皋道。“极好,這是他的有福。”隨到里邊,取出二套衣服,百兩黃金,并一包零碎銀子,一總打成一個衣包。命徐壽背了,親自送了一程,約有十里之遙。
  海鷗子再三相辭,鳴皋只得拜了四拜,就此作別,看他二人向大路飄然而去。見天色已晚,遂放開大步,如飛回轉家中。一路思想;“他在我家將近經年,只見他的拳棒,從未見他劍術的工夫,莫非他此道未必精明?”及到了家中,走進書房,几個結義弟兄都在那里閒談。走近書案前,只見案上有了一個紙包,包得方方的,分明是方才贈与海鷗子的十條金子。“難道我忘卻放在衣包內不成?”取在手中一看,上面寫有二行字,果是海鷗子的筆跡。上寫道:“承蒙厚賜,衣服銀兩領收,黃金原壁。”便問眾弟兄;“方才我師几時來的?”眾人齊聲道:“不知。我們在此閒談了已久,并無一人到來。只是方才起了一陣怪風,把帘子都吹開。我們正在此談論,外面門窗皆閉,此風從何而起?莫非他就是這時候來的?”鳴皋道:“這是一定的了。”大家贊歎了一番。
  看官要曉得,劍術最高的手段,連風都沒有。在日間經過,只有一道光,夜間連光都看不見,除非他們同道中,才能看見。海鷗子的本領,究竟算不得高,故此他們七弟兄之中,海鷗子乃是著末的一個,后首皆要出場。
  那徐鳴皋習練拳棒,漸漸精熟,也能飛檐走壁,千人莫敵。光陰如箭,不覺又是一年。那時正是暮春天气,日長無事,与二個好友結為兄弟,胜如桃園之義。一個姓羅名德,字季芳,是個新科武進士;一個姓江名花,字夢筆,是個博古通今的孝廉。三人同到城中,游玩了一番,來到一座酒樓,是揚州有名的,叫做鶴陽樓。相傳昔年曾有個神仙,在此飲酒,吃得大醉了,提了筆來,就在那粉壁之上畫一個純陽仙像。后來店主人見了,以為雪白的牆上無緣無故畫個呂純陽,卻不雅觀,就叫匠人把白粉刷沒了。那知今日刷白了,到明朝仍舊顯出來,如未刷過一般。眾人駭异,告知主人,再命匠人厚厚的再刷一層。那知到了明朝,依舊將顯出來,方才醒悟:這個飲酒的,就是呂仙。因此把店號改“鶴陽樓”。那生意頓時興旺起來,就此四處聞名。直到如今,那樓上仙蹤仍在。
  當時鳴皋等三人走上樓來,揀副沿窗座頭坐下。酒保問道:“徐大爺請點菜。”鳴皋讓羅、江二人點過了,自己也點了几樣。少頃,酒保搬將上來,把了一台,無非上等佳肴,极品美酒。三人歡呼暢飲,說說笑笑。那羅季芳雖中了武進士,卻是個呆子,生性粗莽,為人忠直。這江夢筆是個精細之人,溫柔謹慎。所以他三人性情各別,卻成了莫逆之交,結為异姓手足,情比桃園。那年季芳最長,俱稱他大哥,鳴皋第二,夢筆最小。
  當時兄弟三人正吃得杯盤狼籍,有七八分酒意。忽听得樓下邊一片聲鬧將起來,人聲嘈雜,內有喊叫救命之聲,卻又嬌嬌滴滴,好似女子聲音。那季芳听得,放下杯著,早已跑下樓去。鳴皋推開樓窗一望,見街坊上面擁擠滿了,一時看不清楚。遂向夢筆道:“三弟,你且坐待,待我下去看來,恐怕這呆子闖事。”言畢,飛步下樓而去。正是:閉門休管他家事,熱衷招攬是非多。
  我且按下這邊。再說南門外李家庄上,有一個李員外,名叫李廷梁。他的父親在日,官為兵部尚書,平生別無過惡,只是歡喜銀子,所以積下了百万家私。單生這一子。廷梁少年公子,并未出仕過的,因他家財豪富,所以都稱他員外。真個金銀滿庫,米交盈倉。只是美中不足,膝下無儿。到了四旬以外,那偏房盧氏一胎生下二個儿子。廷梁大喜,一個取名文忠,一個取名文孝。他兄弟二人,相貌各异,性情各別,只是那存心不正,相去不遠。那文忠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武藝高強,廣有謀略,外面溫和,內里凶惡。他雖心中极怒,面上笑傲自若,只是生出計來,叫你知他利害。揚州人与他起個綽號,叫做“玉面虎”。那文孝生得身長面黑,鼻大眉濃,二臂有千斤之力,性如烈火,專好使槍弄棒。那廷梁二個儿子,一般溺愛,一心要他成名,不惜重資,聘請名師,每日跑馬射箭,耍拳弄棍。文孝到了十七歲上,得了個武秀才。靠了父親寵愛、一味橫行無忌、漸漸的奸淫婦女。人都怕他有財有勢,亦与他起個混名,叫做“小霸王”。到了二十歲來,越發無法無天,強搶女子,打死人命,無所不為。連廷梁都禁他不得,只把銀子結交官吏。俗語說得好:天大的官司,只要地大的銀子,就沒事了。所以那李文孝更加膽大,看得人命如儿戲,強搶如常事。
  那一日同了一個門客,叫做花省三,是個詳革秀才,雖有智謀,略知詩畫琴棋,只是品行不端,脅肩諂笑。年紀三十多歲,生得獐頭鼠目,白面微須,在這李府中走動,奉承得這李文孝十分信他。當下二人出得門來,一路說說談談,不覺已進南關。文孝道:“老三,偌大一個揚州,怎的絕少美貌姑娘?前日去過的几家,都是平常。今日到那里去游玩?”省三道:“大教場張媽家姑娘最多。近日听得來了二個蘇州妓女,一個叫做白菜心,一個叫做賽西施,都是才貌雙全,我們何不去見識見識?”二人遂向東而行。不多一刻,早到了張媽家門首。文孝抬頭看時,只見好座房廊,上邊寫著“宜春院”三個大字。二人丟鞭下騎,早有外場迎接,道:“請二位爺里面奉茶。”遂將馬牽去。二人進了院子。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18)徐鶴2012-04-27 20:54 · 114.45.92.23x
詩曰:
  
  善似青松惡似花,青松冷淡不如花。
  有朝一日濃霜降,只見青松不見花。

  這首詩,乃昔人勉人為善之作。言人生世上,好比草木一般,生前雖有貴賤之分,死后同歸入土,那眼前的快活,不足為奇,須要看他的收成結果。那為善之人,好比是棵松樹,乃冷冷清清的,沒甚好處;那作惡之人,好比是朵鮮花,卻紅紅綠綠的,華麗非凡。如此說來,倒是作惡的好了不成?只是一件:有朝一日,到秋末冬初時候,天上降下濃霜來,那冷冷清清的松樹依舊還在,那紅紅綠綠的鮮花就無影無蹤,不知那里去了。此言為善的雖則目前不見甚好處,到后來還有收成結果;作惡的眼前雖則榮華富貴,卻不能長久,總要弄得一敗涂地,勸人還是為善好的意思。所以國家治天下之道,亦是勉人為善。凡系忠臣孝子,節婦義士,以及樂善好施的,朝廷給与表揚旌獎,建牌坊、賜匾額的勉勵他;若遇奸盜邪淫,忤逆不孝,以及凌虐善良的,朝廷分別治罪,或斬或絞、或充軍或長監的警戒他。特地設立府縣營汛等官員,給他俸祿,替百姓鋤惡除奸,好讓那良善之輩安逸,不放那凶惡之徒自在。朝廷待百姓的恩德,可為天高地厚。只是世上有三等极惡之人,王法治他不得。
  看官,你道是那三等人,王法都治他不得?第一等是貪官污吏。他朝里有奸臣照應,上司不敢參他,下屬誰敢倔強,由他顛倒黑白,刻剝小民。任你殘黷的官員,凶惡的莠民,只要銀子結交,他就升遷你、親近你;由你二袖清風,光明正直,只要心里不對徑、他就參劾你、處治你。把政事弄得大坏,連皇帝都吃他大虧,你道利害不利害?第二等是勢惡土豪。他交通官吏,攘田奪地,橫暴奸淫。或是假造偽券,霸占產業;或是強搶婦女,任意宣淫;吞侵錢糧,武斷鄉曲。你若當官去告他,他卻有錢有勢,衙門里的老爺、師爺,都是他的換帖,書吏、皂隸,都是他的好友,你道告得准是告不准?第三等是假仁假義。他詭謀毒計,暗箭傷人;面上一團和气,真是一個好人,心里千般惡毒,比強盜還狠三分。所以吃了他的虧,告訴別人卻不相信,都道他是好人;或者吃了虧,說不出來。并且他有本領,叫你吃了大虧,連你自己都不知道,還算他是好人,等到去感激他,你道憊懶不憊懶?所以天下有此三等級惡之人,王法治他不得。幸虧有那异人俠士劍客之流去收拾他。這班劍客俠士,來去不定,出沒無跡,吃飽了自己的飯,專替別人家干事。或代人報仇,或偷富濟貧,或誅奸除暴,或挫惡扶良。別人并不去請他,他卻自來遷就;當真要去求他,又無處可尋。若講他們的本領,非同小可:有神山鬼沒的手段,飛檐走壁的能為,口吐寶劍,來去如風。此等劍俠,世代不乏其人,只是他們韜形斂跡,不肯与世人往來罷了。如今待我來講一段奇情异節,說來真個惊天動地!
  話說那大明正德年間,江南揚州府有個富人,姓徐名鶴,字鳴皋,原系廣東香山縣人氏。他的父親喚做徐槐,生下八子,那鳴皋最幼,人都叫他徐八爺。他家世代書香,卻是一脈單傳。至他父親徐槐,棄儒學賈,到江南貿易,遂起家發業,一日好一日,發至百万家私,財丁兩旺起來。
  那鳴皋天資穎慧,生就豪杰胸怀。童年進了黌門,只是鄉場不利,遂棄文習武,要想學那劍仙的本事,只是無師傳授,也只得罷了。他心里總要想遍游四海,冀遇高人。到了二十多歲,生下二子。他父親把家財分開,各立門戶。他就在揚州東門外太平村,買田得地,建造住宅,共有一百余間。周圍有護庄河,前后四座庄橋,牆墉高峻,屋宇軒昂,蓋造得十分气概。宅后又造一個花園,園中樓台、亭閣、假山、樹本、花卉,各樣俱全,只少一個荷花池。看官要曉得,花園里沒有樹木,好比一個絕色美人,卻是癩痢頭;若是花園里沒有了池沼,好比一個絕色美人,卻是雙目不明。所以花園里邊,最要緊的是樹木、池沼。當時徐鳴皋見少了池沼,心中不悅,送命人開挖起來,擇日興工。那知開到一丈多深,只見下有石板。起開石板看時,一排都是大甏,甏中雪霜也似的銀子。鳴皋見了大喜,即喚家人扛抬進去,總共足有扛了七八十甏,頓時變了個維揚首富。遂起了個好客之心,要學那孟嘗君的為人。從此開起典當來,就在東門內開爿“泉來當舖”。數年之間,各處皆有,共開了三二十爿典當。
  那些寒士都去投奔他,他卻來者不拒。無論文人武士,富貴貧賤,只要品行端方,性情相合,他便應酬結交。或遇無家可歸的,就住在他宅上。后來來的人只管多了,乃在住宅二旁造起數十間客房來,讓他們居住。每日吃飯時,鳴鑼為號。你道吃飯的人多也不多?昔年孟嘗君三千食客,分為上、中、下三等,他數目雖遠不及孟嘗君之多,只是一色相待,不分彼此。內中只有几個最知己的,結為异性骨肉,這卻照他自己一般的供給。終日聚在一處,或是談論詩詞歌賦,或是習演拳棒刀槍,或彈琴棄棋,或飲酒猜枚,或向街坊游玩,或在茶肆談心。那鳴皋的為人作事,樣樣俱好,只是有一件毛病:若遇了暴橫不仁之輩,他就如冤家一般。所以下回遭此禍害,几乎送了性命。
  后來那食客到三百余人,其中雖有文才武勇,及各樣技藝之人,但皆平常之輩。只有一個山西人,姓藜,沒有名字,他別號叫做海鷗子,身上邊道家裝束,人都呼他藜道人。他曾在河南少林寺習學過十年拳棒。后來他棄家訪道,遂打扮全真模樣,云游四海,遇見了多少高人异士,所以本領越發大了。聞得揚州東門外太平村,有個賽孟嘗徐鳴皋,輕財好客,禮賢下士,結納天下英雄豪杰,他就到來相訪。鳴皋見他仙風道骨,年紀四旬光景,眉清目秀,三縷長須,舉止風雅,頭上邊戴一頂扁折巾,身穿一件茧綢道袍,足上紅鞋白襪,背上挂一口寶劍,手執拂塵,似畫上的呂純陽,只少一個葫蘆,知他必有來歷,心中大喜。遂即留在書房,敬如上賓,特命一個小僮徐壽,服侍這道爺,閒來就与他飲酒談心。知道他有超等武藝,無窮妙術,一心要他傳授,所以如父母一般的待他。每逢說起傳授劍術,他便推三阻四的不肯。那鳴皋是爽快的人,見他推托,說過二會,就再也不提。只是依舊如此款待,毫無怨悔之心。
  過了半載有余,見鳴皋存心仁義,為人忠信,到那一天,向鳴皋說道:“貧道蒙公子厚情,青眼相看,一向愛慕劍術、未曾相傳,不覺半載有余。如今貧道欲想去尋個道友,孤云野鶴,后會難期遠近,故把些小術傳与公子,不知公子心下如何?”鳴皋聞得肯傳他劍術,心花怒放,即便倒身下拜,口稱:“師父在上,弟子徐鳴皋若承師父傳授劍術,沒齒不忘大德!”海鷗子慌忙扶起,道:“公子何必如此!只是一件:貧道只可傳授你拳棒刀槍与那飛行之術,若講到‘劍術’二字,卻是不能。并非貧道鄙吝,若照公子為人,盡可傳得;只因你是富貴中人,卻非修仙學道之輩。那劍術一道,非是容易。先把‘名利’二字置諸度外,拋棄妻子家財,隱居深山岩谷,養性煉气,采取五金之精,煉成龍虎靈丹鑄合成劍,此劍方才有用,已非一二年不可。”鳴皋听了,將信將疑。不知海鷗子畢竟肯教他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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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徐鶴2011-11-29 13:23 · 114.42.168.20x
做母親的教導方式值得我們學習
~感動的叫人心疼~


七堵國小三年八班的同學們背地裡都喊考試永遠最後一名的王小立「阿呆」

因為他在任何活動裡總是畏畏縮縮,不但不知如何表現,又常常連一整句話都講不完,

更不用說上台背書了,總是背完前面幾個字,就傻在台上,老師只好不耐煩的用棍子輕敲一下他的大頭,

罵一聲:「笨!下去。」
一些表現優異,功課又好的的學生,也嫌小立嘴巴開開、眼神遲緩,一副智力不足的樣子,都不願答理他,只有那些調皮搗蛋的學生,無聊時就繞著他尋開心。

九月天,天氣熱得受不了,下午最後一節是自修,小立上過前面兩堂體育課,腦袋曬得昏沉沉,竟然又流起了鼻血。

小立因為容易流鼻血,平時母親就教他不要驚慌、亂動,靜靜坐著,按住鼻樑,拿出隨時擺在衣袋裡的衛生紙輕拭,鼻血就會慢慢止住,小立照著母親的話做過幾次,心裡也就不怕了。

可是那天的鼻血,不知怎的,竟像壞掉的水龍頭,止也止不住,王小立身上的紙都用完了,他清楚的感覺到熱熱的鼻血不但倒流到喉嚨裡,又從他遮著鼻子的指縫間滲了出來。他害怕得流出了眼淚,班上幾個小女生躲得遠遠的,直叫著:「怎麼流那麼多血,衣服都變成紅色的,好可怕喲!」男生們只會怪叫:「噯呀!好紅喔!」後來,老師進來了,便叫人打電話給王小立的母親。

小立就那樣仰著頭,坐著等母親來,同學們離得更遠了。

血,使得小立看起來比平時還髒、還噁心,而且更呆。

帶小呆看完醫生回到家裡,母親幫小立擦洗乾淨,換好衣服後,小立再也忍不住的放聲大哭起來。

媽!我…我…我流…流鼻血的特候,都…沒有人理…理…理我,嗚…嗚嗚……… 嗚…

母親的心絞痛著,這是多麼敏感的一刻,無論她怎樣回答滿腹委屈的孩子,都無法撫平他內心的傷痕,母親的心何嘗不對冷漠的同學有所遺憾?但是,她多麼不願意這樣的遺憾一再的重演。

考慮了許久,她終於開口:「同學們不理你,是因為他們還小,忽然間看到那麼多血,很害怕,大家都還不太懂事,不知道怎樣幫助你。

今天,你的鼻血流個不停,方才了解多麼需要別人的協助,對不對?以後同學有困難,不要怕,勇敢的去幫他們,做不到時,要趕快去請老師,或其他的大人來處理,千萬不要計較從前,做你該做的事,好嗎?」

小立聽完母親的話,重重的點了兩下頭,母親的心又一陣抽緊,連忙扶住他的大頭。「不要亂動,要不然鼻血又流了。」

折騰了一晚,小立終於安靜的睡去。

浴室裡有母親沉重的嘆息聲,小立制服胸前那一大片殷紅,染紅了母親的雙眼,更刺痛著母親看似堅強,其實非常脆弱的心靈,她一邊軟著雙手,無力的搓洗著小立的制服,一邊想像著兒子癱在座位上,雙眼噙著恐懼的淚水,任由鮮血不斷湧出。

她無法理解那一班不理小立,連一張衛生紙也捨不得借給他的同學們。

難道人類的彼此關懷是有條件的?

母親為小立行將開始的一生感到憂心和徬徨,忍不住抽泣起來,成串的淚珠,滴滴答答落在鮮紅的一盆水裡,被母親安撫後的小立卻兀自呼呼睡得好香甜。

第二天,小立如常的上課去了,依然習慣著同學們的不理不睬。

偶爾有那麼一、兩個好心的同學和他淺談幾句,他便興奮得回家和母親比劃半天,看見母親難得露出愉快的笑容,小立好開心。

天氣漸漸轉涼,大雨一連下了幾天,小學校附近的公園裡積了一池小水塘,水塘裡有許多蝌蚪游來游去,那天忽然放晴,小朋友放學經過,都禁不住玩興,繞著水塘,抓起了蝌蚪。

三年八班的班長蕭玉梅,也和大家擠來擠去,搶著撈蝌蚪,一不小心,竟跌到水塘裡。

水塘原本是挖來移植一株大樹的,幾乎有四尺深,不知怎的,卻空在公園裡好長一段時日,成了人們亂倒垃圾的好地方,經過大雨的浸潤,裡面除了爛泥,就是百味雜陳的不知名的東西。

原本興高采烈的一群孩子看見蕭玉梅在水塘裡掙扎,一下子都呆住了,水塘經過一陣翻攪,刺鼻的怪味,隨風飄揚,大家聞了,「嘔!嘔!」的噁心不已,好幾個嚇得拔腿就跑。

王小立望著在污水中掙扎的蕭玉梅,那麼驚惶萬狀的小臉,彷復看見了當初滿臉是血的自己,他想起了母親的話:「不要怕,要勇敢的幫助別人,做你應該做的事。」

便下意識的伸出雙手遞給蕭玉梅,使盡全力把她拉了上來。

面對著從水塘裡被撈上來的班長,王小立簡直不敢看她的狼狽相。

平常那個制服光鮮、神氣得從來就沒有正眼瞧過他一眼的蕭玉梅,竟然變成了一副比自已還要悲慘的模樣,而且哭得好不傷心。

沒跑走的同學,看到班長從頭到腳裹著爛泥,和數不清的穢物,幾隻黑黑的蝌蚪,在她腳下蹦蹦亂跳,早忘了她就是平時參加各種作文、演講比賽為校爭光的班長,不約而同的退到一旁,深怕自已也惹得一身髒。

只有小立一反平時的木訥與遲鈍,很快的脫下自己身上的白襯衫為她擦掉頭髮、臉上的爛泥巴,把書包裡用來晨間檢查的小手帕,抓出來給班長擦眼淚。

那手帕是母親買給小立的生日禮物,上面印了許多小立最喜愛的小汽車,小立一次都捨不得用來擦臉,卻在蕭玉梅手裡變成了一條抹布。

同學們看到王小立那樣奮不顧身,彷彿受了感染,也慢慢的靠近,有的安慰班長,有的幫她提起書包,一群孩子在夕陽下,拉著彼此的手,小心走向蕭玉梅的家。

班長的母親,到學校找校長的幾天後,校長在朝會上表揚了王小立勇敢的行為。

還要蕭玉梅上台講小立的故事。

「我被拉上來時,真的好臭!王小立不但沒有嫌我髒,還不顧一切的清掉我頭上的瀾泥,我真後悔,以前為什麼要對他…對他那麼…那麼兇?」蕭玉梅眼裡含著淚水斷斷續續說完她對王小立的感激,所有同學的心都靜止了,都停留在一個溫暖的地帶上,

他們對周遭人的嫉妒、挑剔,對生活的不滿和輕忽,一下子彷彿都煙消雲散了。

那一刻,他們的心,都像小立一樣,純靜得可以去幫助任何一個人。

那日以後,再沒有同學取笑小立是阿呆,雖然講話還是結結巴巴,大家漸漸有了耐心聽小立講完一句話,老師對他也不再那麼嚴厲。

慢慢的同學們的遊戲也有小立的一分。面對著截然不同的際遇,小立高興都來不及,哪曉得什麼叫做「記恨」?

而最最開心的人,當然是小立的母親,她真慶幸自己有個善良而單純的兒子,逐漸張開雙臂開朗的迎接外在世界。

受過傷的人,往往比一帆風順的人,來得體貼思考得也比別人多

朋友就是無形中伴你走過風雨 永遠支持你的力量

朋友就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美好感覺

朋友就是在別人面前永遠護著你的那個人

朋友就是即使是一點小感動 一點小事情都想一起分享

朋友就是當你抱頭痛哭的時候 扶著你肩膀的那個人

朋友就是當你面對人生挫折時 一直緊握你的那雙手

朋友就是喜歡你,也了解你的人
(20)徐鶴2011-11-26 13:41 · 114.42.177.11x
迎向試煉 1

人間衛視主播楊玉欣雖然是罕見疾病患者,但洋溢著陽光燦爛般的笑容,散發生命的活力,她每天和時間賽跑,投注心力在罕見疾病基金會,並全力推廣生命教育,讓世人彼此尊重。//中央社




罕見天使─-楊玉欣在接受于美人電視節目訪問時,說了一個讓在場主持人及觀眾頻頻拭淚的故事。


楊玉欣罹患的是「三好氏遠端肌肉病變」。這種病從腳趾、腿部進而全身肌肉萎縮,終至癱瘓、器官衰竭而亡。她在花樣年華的十九歲發病,姐姐和弟弟也在同時間發病。當醫師在他們一家人毫無心理準備下,對他們宣告「這個病好不了!」的噩耗時,她看到無助的父母和號啕大哭的姐姐。


因為行動不便,無法上下公車,小黃(計程車)便成了楊玉欣選擇的最佳交通工具,每天上下班,她都搭乘小黃。


有一天,她招了一部計程車,如往常般,屁股先坐進去,再用無力的雙手去搬動無力的雙腿,一條,兩條的搬進計程車中,關上車門,計程車司機問了一句:「先天的還是後天的?」楊玉欣明白了,這位計程車司機,一定對這樣的疾病有所了解,她回了一句:「先天的。」


計程車司機開了車,過了一段時間,這麼說著:「我太太也是先天性一顆腎臟萎縮,住院住了很久,最近恐怕不行了。我有一個兒子,也遺傳了太太的疾病,他還是個智障,我在出門前,才剛剛狠狠地打了他,因為他智障,不能讓他出去,打了他,他哭累了,就會去睡覺,這樣我才能出門賺錢………。」


楊玉欣聽了,問司機:「你等一下要去醫院看太太吧?」司機回答說:「帶她出來走走,反正我開計程車,到那裡都方便。」


楊玉欣拿出了身上大大小小的鈔票,塞在車子的夾縫中,告訴司機:「帶太太去吃頓大餐,我請客!」


說完,楊玉欣因為到達目的地,開了車門,再用無力的雙手搬動無力的雙腳下車,卻不見司機有任何反應,她回頭看看司機,只見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顫抖的將頭埋在其中哭泣………。


楊玉欣永遠也忘不了那個情景,聽了這個故事,你是否和我一樣,久久不能自己,感慨國內對身心障礙者的照顧之貧乏,心中忍不住又想起,「……狠狠打了他,他哭累了,就會睡覺,這樣我才能出門賺錢…………。」


她很納悶,為何人們習慣只記得不美的事,美麗的事物反倒忘記了,而她總是要盡力遺忘不好的事。


楊玉欣說,當面臨別人對她造成的負面情緒時,她會以「誤解」來為他人說項,何況她行動不便,心裡不爽不能馬上走人,還得仰賴他人扶一把,所以選擇「遺忘」來因應所有負面情緒。


「這是一種修煉,讓自己學會對他人的尊重、溫柔、寬大與瞭解。」楊玉欣說,「如果我們多注意美麗的事物,怎還會在意那些負面的情緒呢?」所以,只要心中閃過一絲一毫的壞念頭,她就會立刻發揮「遺忘」的本事。


「生存理論」──其中,她最津津樂道的是「衝向火焰」理論。她說,每個人的生活中都有一團熊熊烈火,可能是困境或重擔。每逢遇到這樣景況時,她就會衝過去,絕不坐以待斃。她說,所有的痛苦,不只要面對,更要超越;衝過去代表夢想實現;衝不過,又何妨?生命的意義在「衝」的過程,她強調,這個「衝」是一個動詞。


許多朋友關心楊玉欣,也有朋友告訴她,「別這麼辛苦,妳去考個殘障特考就好了。」但楊玉欣不要這樣輕忽生命,她說,「現在不做,未來更不能做。」朋友形容楊玉欣是「無可救藥的樂觀者」,但她毋寧更喜歡自己給自己的封號「樂觀的偏執狂者」。


她說,「如果不這麼過日子,請你告訴我更好的方式!」若要說楊玉欣是「上帝的使者」,派來人世間做鹽做光,也不為過,因為她讓這個世界更有人情味,更亮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