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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主 徐鶴No.22618740 則留言人氣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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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徐鶴2012-04-27 21:33 · 114.45.92.23x
第十八回 非非設計擒眾杰 徐慶神箭射了凡



  卻說眾弟兄來到方丈里面,只見那非非僧在禪床上立起身,上前向鳴皋稽首,吩咐侍者看茶,十分恭敬。鳴皋暗想:“這和尚為何前踞后恭?”只見侍者擺上素齋。鳴皋等不以為意,只道和尚奉承施主,不過化緣而已,原是常事。不知吃過二杯酒,只見眾人個個頭重足輕,東倒西歪,一齊醉倒。
  那非非僧俗姓李,名龍,是宁王心腹。命他在金山暗備兵馬,以待將來叛逆之用,故他膽大妄為。寺內造有十重地穴,這魚籃觀音殿,就是第一重地穴門的鎖鑰。美貌女子,不知騙入了多少。還叫徒弟們四出張羅,只揀標致女子,偷盜回來,藏在地穴中取樂。昨日接到宁王密札,叫他密拿凶身,倘有如此等人到來,便可拿下,解送行宮。當有圖形相貌,合寺職事僧人,盡皆看過,所以至剛見了他們面貌与畫圖相似,只少一人,到了方丈,便与非非僧做個眼色。恰巧那方丈侍者是認得狄洪道的,只因宁王到姑蘇開台的時節,非非僧命了侍者送了禮物下蘇州,所以見過他,曉得是副台主。那狄洪道卻不留心。況他宁王聘來未久,怎曉得宁王暗備兵馬埋伏在空門的事。方才鳴皋等到里面游玩,侍者說明緣故,非非僧大喜,暗想此一件卻是大功。正是虎欲傷人,人欲捕虎,彼此各存机械之心。從來軟的縛得硬的。今日鳴皋等眾人只道他好意留飲,不過為化緣銀錢起見,那知著了道儿,被他蒙汗藥酒把眾人麻倒。鳴皋等雖則英雄,究竟不是老江湖,若遇了一枝梅、徐慶等輩,便無此事。
  當時非非僧一聲吆喝,里面赶出十來個和尚,都是短衣窄袖,手執麻繩。二個服侍一個,把眾人背剪著,縛得緊緊實實。鳴皋等一眾兄弟,個個口角流涎,四肢無力,睜著眼由他們消遣。非非僧吩咐把囚籠拘禁。不多一會,抬出五具囚籠,把他們提入里面。然后用解藥灌醒了,把囚籠推到非非僧面前。那非非僧登高而坐,眾職事僧人站立二旁,喝道:“大膽的羅德、徐鶴,犯了彌天大罪,尚敢到這里來送死!分明天网恢恢,我主洪福齊天,卻來自投羅网。”把他們一個個審問。那眾兄弟都是英雄情性,豪杰胸襟,怎肯抵賴。只是羅季芳千禿驢万禿驢的罵個不了。非非僧見過是這凶手,便吩咐押到后面牢房看守。且慢,這里和尚寺里那有牢房?且這五具囚籠,還是當夜打造的不成?看官不知,那宁王蓄意謀反,這金山寺名為叢林,實是他暗屯兵馬之所。這非非僧名為方丈和尚,實是開國元帥,所以如此膽大,做這無法無天之事。莫說囚籠牢房,就是營帳印信,一切犯禁的東西,件件都有。只待興隆起手,這金山便是大營。
  話休煩絮,且說到了來日,非非僧吩咐監寺帶了十個小和尚,把囚籠押解下船,一路護送到姑蘇,獻与王爺發落。那監寺名叫了几,生得面如鍋底,力大無窮,善用一條禪杖,有万夫不當之勇。當下領了方丈法旨,吩咐小和尚抬了囚籠,提了禪杖,离得寺院,一路來到后山,便叫把囚籠先下舟船。我且慢表。
  再說徐慶同了楊小舫,來到鎮江住下。尋了半日,不見鳴皋,与小舫商議:“明日我們到金山寺上去游玩,或者他們也在那里安身,也未可知。”這日二人上得金山,一路游覽。望那江中銀浪滔天,波濤滾滾,往來船只不少。二人沿山信步行來,到了半山,轉過山角,卻是一只涼亭。二人走入亭中歇息,忽然遠遠的望見寺內十來個和尚,扛出四五具囚籠,下山而去。暗道:“奇了,這寺院之中,安得有這個東西?”心上有些疑心,便對小航道:“我們同去看來,卻是甚么犯人。”二人走出涼亭,從斜刺里飛步下山,躲在林子里面。徐慶跳到樹上仔細觀看。那些和尚抬了囚籠,從那邊大路上過去,后面跟著一個胖大的和尚,提了禪杖,雄糾糾押著下山。那囚籠之中,正是鳴皋等眾人在內。
  徐慶看得親切,叫聲:“慚愧!”一手便向弓壺中取出這張弓來,抽一條雕翎在手,扣上弓弦,覷定了后面的胖和尚,颼的一箭射去。端的百發百中,這一箭正中后心,那和尚應弦而倒。徐慶跳下樹來,同楊小舫各抽單刀在手,飛奔過去。那扛抬的小和尚正在下船,忽見了凡跌倒在地,慌忙看時,背上一箭,從胸前透出頭來,唬得慌了手足。看見二個壯士提刀赶來,遂棄了囚籠,各自逃命。徐慶等追上,殺了几個,先來劈開囚籠,把鳴皋放出。一齊動手,把眾人盡皆救了出來,跳入船中,把舟人殺了。那小舫還在追殺小和尚,無如他們東奔西竄,正在沒追一頭處,听得徐慶叫喊,遂奔到船中,与眾人相見了。鳴皋道:“多蒙楊兄相助三哥,救了兄弟。只是快些開船,他們便要追來。”王能、李武便去解纜索,扯起帆來,直至北門。
  七位英雄上岸,齊到張家客寓。鳴皋便叫擺上酒肴,与二位接風。席上邊各人把過后之事細說一遍,眾人俱向徐慶、小舫相謝。徐慶深贊洪道義气,王能、李武的忠心:“從今跳出火坑,免得遺臭万年,被天下英雄恥笑。況這奸王,怎得成其大事?”大家說說談談,開怀暢飲。
  鳴皋說起林蘭英之事,如今一定無疑的了,“只我已許他們尋還他的女儿,豈可失信?況且這禿驢如此不法,豈可容得!還望眾位弟兄相助兄弟,把這金山寺掃蕩污穢,救得那些被陷女子得見天日,亦是一樁好事。”眾人同聲道好,個個高興。楊小舫道:“只是須要商議怎的進去?”羅季芳道:“我們只從大門一齊殺將進去,見一個殺一個,見二個殺一雙,有何難處!”狄洪道笑道:“羅兄說得好容易,只怕不如你的意呢。”鳴皋道:“他是呆頭呆腦,凡事托大。你不見他的房屋,都是銅牆鐵壁,曲曲彎彎,進時容易,出時就難。他們既然為非作歹,屋內豈無埋伏?況且寺中共有千余和尚。你只看禪堂中這些賊禿,個個猙獰怪狀,身長力大。那方丈和尚,看來真個利害。我等須要謹慎為妙。”狄洪道道:“今日我們被徐、楊二兄救出,寺中豈無准備?還是夜間越牆而進。”徐慶道:“狄兄說得有理。只是一件:我們總共七人,還是一同進去,還是分頭進去?須要斟酌。到了里面,在何處相聚?”季芳道:“還是分頭進去,有個救應。若聚在一處,倘中了奸計,一网打盡,連收尸的人都沒有。”鳴皋怒道:“匹夫!俗云說的好,上坑還討個利市,卻要你來放屁!”小舫道:“羅兄的話雖是如此,卻也有理。”鳴皋道:“楊兄不知,這寺里共有一藏房屋,乃是五千零四十八間。我們只七個弟兄,入得里面,正如海內撈針。況且路徑不熟,怎得約定何處聚會?總之一同下去也不好,分頭進去也不好。据小弟看來,我們七個人到了屋上,尋到方丈里面,先下去二個,把這非非僧殺了,使他們蛇無頭而不行,便慌亂了,就此逐段殺去。倘然敵不過這惡僧,房上的人,或暗中相助,或下來助戰,你道好么?”眾人齊道;“足見徐兄足智多謀,這個最妙之策。屋上屋下成之犄角之勢,進退二便。”眾人商議定了,約定明夜進去。
  且說寺內的小和尚逃轉寺中,報与方丈知道,說被二個武士模樣的劫去囚籠,下船逃逸,了凡師中箭身亡。非非僧听了大怒,便問:“可是山東口音?”小和尚道:“一個山東口音,一個好像蘇州口音。”非非僧大發雷霆,罵道:“我曉得是這二個孽畜!前日清風鎮兄弟那里,有人逃來報信,說被二個牛子將俺兄弟殺死,將弟婦鮑三娘不知生死,縱火燒了房屋,一門殺個罄盡,此恨怎消!”正是:人防虎,虎防人。不知此番胜敗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2)徐鶴2012-04-27 21:30 · 114.45.92.23x
第十七回 避冤仇四海遠游 徐鳴皋一上金山



  卻說徐慶听了,遂辭別江花,与楊濂离了太平村,渡過長江,來到鎮江府地界。徐慶道:“他們動身未久,或在此地游玩。我們且在此住上几天,把城外四鄉、金山等處尋來。城關上懸著年貌形圖,我想他們不在城中。”小舫道:“徐兄所見甚是。”二人就在客寓中住下。
  且說徐鳴皋果然尚在此間。自從那日同了狄洪道、羅季芳、王能、李武离了吳山,一路回轉揚州,到得家門,卻是黃昏時候。眾人走入里面,江夢筆接著,同至書房坐下。狄洪道師徒三人与夢筆見禮,問名已畢,問起姑蘇打擂情由,鳴皋又說一遍。夢筆向狄洪道致謝道:“小弟自慶哥說及大哥二哥被困,雖有慕容兄往救,心上放不下來。幸得仁兄仗義多情!”鳴皋問起徐慶、一枝梅何往,夢筆道:“徐慶回轉九龍山,一枝梅姑蘇去了。只得那一日李文孝被人射死,箭上有個‘徐’字,或者就是徐慶所為。他疑是二哥,又到揚州府告你。差役到來提人,被我罵了一頓。如今官司倒不打緊,雖是畫影圖形,懸賞拿捉,不過具文而已,并不嚴急。只是這李家十分用心,差了七八個家丁,終日在村庄前后穿梭也似的偵探。二哥須要商量個常便才好。”鳴皋道:“我本欲周游四海,況且自小來到江南,那廣東的親旅久疏,原欲去探望他們。如今趁此机會,同著眾位弟兄出去游玩,躲過几時,免得冤冤相報。”便對眾人說道:“我們從鎮江到金陵,由九江過安徽、江西,一路游山玩水,順便訪問高人奇士。入廣東,那里有多少名胜。不知眾位兄長意下如何?”眾人齊聲道好。鳴皋遂到里面,叮囑了妻子一番閒話。
  當夜已過,便到來朝。眾人起身,梳洗已畢,鳴皋便把家事托付了江花,眾兄弟隨即動身。幸得李家未曾知覺。一路來到鎮江,就在城外逆旅住了下來。到了黃昏時候,眾兄弟正在樓上飲酒,歡呼暢飲,忽听得間壁一家人家,在那里悲悲切切的啼哭。羅季芳听得不耐煩起來,便敲著桌子罵道:“那個王八,嚌嚌嘈嘈的只管哭?老子飲酒都不安逸!”鳴皋道:“匹夫,又要發呆鬧事了!”那小二上前陪著笑臉道:“爺們休怪,這是間壁一家人家,他們夫婦二人,年近花甲,膝下無儿,單生一個女儿,名叫林蘭英,今年只得一十八歲。生得聰明伶俐,絕世姿容。描龍繡鳳,做得好一手針鑿。他的繡花,比別的价多一倍,又快又好。每日刺了二錢多銀子,孝養雙親。他的父親害病,許下愿心。后來病体全愈,母親陪著他到金山寺進香完愿。那知到了里面觀音殿上,轉眼間卻不見了。那老婆子向和尚問時,反被這賊禿打了一頓,赶下山來。如今一月有余,杏無信息,不知存亡生死。那二老無人贍養,又饑餓,又記念女儿,所以在彼啼哭,卻惊動了爺們。”鳴皋道:“原來如此,這也何妨。只是那二老實在可怜。”便向身邊摸出一錠十兩銀子,交与小二,道:“相煩你將去贈与他家,暫且過用。”小二連忙答應道:“這位徐大爺真是軟心腸的好人。”笑嘻嘻拿了銀子過去。
  不多時,小二同了林家老夫婦到來相謝。那開客寓店主人,叫做張善仁,也跟上樓來,道:“這林達山夫婦二個被那賊禿取去女儿,不餓死,也要哭死。徐大爺真個天大好事也。”那達山夫妻叩頭拜謝。鳴皋還個禮,叫他們一同坐下。林老儿把前情又細細說了一遍。鳴皋道:“你女儿莫非被妖怪攝去了?那金山寺乃坐香門頭,是個敕賜的叢林,豈有騙匿人家閨女?”張善仁道:“徐大爺有所不知。如今的金山寺,不比從前了。自從去年來了一個和尚,說是宁王的替身,把以前當家方丈,盡行驅逐了出去。把房屋重新改造得十分華麗,竟像王宮樣子,一切規模,盡皆更換。寺內舞刀弄棍,仿著少林寺的式樣。那方丈和尚原是少林寺出身,宁王封他智圣禪師,自號非非和尚。他的本領,天下無對。有十八般工夫,拔山舉鼎,刀槍不入。寺內共有千余僧人,個個精強力壯,如強盜一般。那監寺、監院、首座、維那、知客等師父,皆有万夫不當之勇。靠了宁王之勢,妄自尊大,就自鎮江府縣文武官員,那個不去奉承他!近來百里之內,往往不見女子,那丹徒、丹陽、金壇、溧陽四縣里的狀子,如山一般堆積,從無一件破過案的。人多疑心他寺內所為,只是無人眼見,沒有憑据,不過猜疑罷了。如今林達山的女儿蘭英小姐,卻是明明白白的他們藏匿過了,林老儿到縣里府里告過几次,只是不准,把狀子丟將下來。徐大爺,這二個老夫婦靠這女儿過活,且要他頂替半子香煙,如今被他們取去,早晚二命難保。”
  眾弟兄听了張善仁這番言語,個個怒發沖冠。鳴皋道:“林丈且請回府,待俺与你尋訪女儿。或者尋得見時,還你父女團圓;尋不見時,你卻休怪。”林達山聞了此言,磕頭如搗蒜一般,謝了又謝,同婆子回轉家中而去。鳴皋与張善仁說了一回,各自安寢。
  到了明日,徐鳴皋同了眾人用過早飯,便到金山寺來。上了金山,抬頭一看,望見殿閣凌云,規格宏大。寺前二根旗竿,直接霄漢,上扯二面大黃旗,上寫著“敕建金山禪寺”。自山下直到寺門,是五馬并行的御道。到得寺前,有一百零八層階級。走上疆察,只見十三開間的蝴蝶牆垣,上有盤龍圣旨。二旁石獅分開左右,閉閡高峻。后進了頭山門,二邊塑著二三丈高的哼哈二將,居中一韋馱。眾人轉過山門,中間如箭道般的街路,左右一二百間房屋,皆是出檐廊,如朝房一般。約有二三百步,方是二山門到了。二旁塑著四大金剛,中間一尊彌勒佛。過了二山門,又升上十八層疆察,便是大雄寶殿。只見一并連十三開間,巍然崇峻,柱楹有二人合抱不來的粗細。中間佛龕內,供奉三世如來,也有二三丈高。旁邊懸擱著蒲牢嚚鼓,殿上皆用朱紅漆飛金,庄嚴得威儀宏大。
  知客僧見是有人到來,便上前稽首了:“請檀越里面坐,奉茶。”這知客僧名叫至剛僧。鳴皋道:“弟子姓王,揚州人氏。久聞寶剎庄嚴,今日路過貴處,特來瞻仰。”至剛道:“貧僧引道便了。”隨即領了眾人,一殿殿的游覽。到了方丈內,見這非非僧坐在禪床之上,生得好個相貌:臉如“同”字,長眉修目,廣額高顴,巨口筒鼻。頭戴平天冠,身穿鵝黃緞團龍花海青,外罩一件大紅縐紗嵌金線的祖衣。腳上大紅緞僧鞋,寬統白襪。鳴皋看了,只覺得威風凜凜,目有神光,這一股殺气,令人可怕。心中暗想:“此人不是個良善,看來有些利害。”他見了眾人到來,也不抬頭,兀自坐著,睬都不睬。鳴皋心中早已著惱。
  轉到里面,卻是一只大殿,裝嚴得十分華麗,雕梁畫棟,鏤嵌精工。中間塑一尊魚籃觀世音。那桌子椅子,都是紫檀鑲嵌竹葉瑪瑙做成。有一只百靈台,卻是沉香做的。下邊都是金漆地枰。鳴皋想道:“這里便是林蘭英失去所在。聞得僧人往往私營地穴,踏著机關,便要陷身入去。”周圍細細看來,并無痕跡。暗道:“我一時許了林老儿尋還他女儿,這寺有一藏房廊,計五千零四十八間,卻何處去尋求?”一路思想,來到禪堂,見里面坐香的禪和子共二百余人。這維那師生得面如藍靛,倒眉蝦目,二只短短鐐牙,露在唇外,相貌凶惡,手拿香板,在堂內步來踱去。看官,他們真個在那里參禪?卻是運習工夫,煉成了就叫禪骨工。鳴皋是個在行,見了,知道這些賊禿并非在那里坐香。看了一會,回將出來,一路彎彎曲曲,仍到方丈里來。不知卻著了他們的道儿,且听下回分解。
(3)徐鶴2012-04-27 21:29 · 114.45.92.23x
第十六回 除黑店兄弟相逢 明報應三娘再嫁


  話說那李彪有個哥哥,名叫李龍,幼年在少林寺習學武藝工夫,后來稱為少林第一名家。只因宁王心怀叛逆,不惜金銀收羅豪杰,聘他兄弟二人。便叫李龍在鎮江金山寺做方丈,只算代替宁王出家,暗中命他招兵買馬,積草屯糧。有一千二百個僧人,個個本領高強,號為“羅漢兵”。偏裨牙將也不少,都是勇敵千人,力大如虎,但只皆是光頭。這李彪仗了宁王之勢,來此清風鎮,名為開設客寓,實則比強盜還胜三分。遇了遠方客人,看他衣服華麗,便領到后面這二間房內,夜間上來取了性命。劫去了銀錢不算,還要將他身体當做牛肉賣錢,所以家財豪富。今日遇著了這二個七煞,也是惡貫滿盈。饒你本領高強,怎敵得楊小舫、伍天熊這二個?雖有七八個伙計相幫,起初還可支持,殺到三十多個回合,漸漸抵擋不住。
  那三娘知道丈夫抵敵不住,便提了家伙,引著四五個伙計,各執器械,要來幫助。李彪敗將出來,小舫同了天熊追殺出來,正在堂子里接著。三娘嬌聲喝道:“牛子体得猖獗,老娘來也!”說著運動雙朝,正是戟鋒如刺,水潑不進。李彪有了幫手,便奮力戰斗。四人捉對儿廝殺,二旁十几個伙計相助。殺了一刻,那人肉作坊里几個得了信,也上來相幫。小舫等見他們越殺越多,心中有些慌張。楊小舫戰住李彪,還是個平手,只見他們有了幫助,便覺難以取胜。那伍天熊敵住三娘,已經勉力,更兼眾伙計刀槍亂斬亂搠,漸漸气力不加,汗如雨下。那三娘何等驍勇,把雙朝緊緊逼來,殺得伍天熊連連吼叫,二臂酸麻。楊小舫見了,知道天熊吃緊,要想合斗,卻被李彪等眾人如走馬燈一般,那得空閒。正在危急,只見那大門內又涌進十來個人來,手中皆是扑刀。你道這班人那里來的?原來都是清風岭的響馬,平日与李彪聲气相通。李彪是個坐盜,只做送上門買賣;他們卻是行盜,專劫行路的客商。只因李家店伙計去送了信,知道店中風緊,故來相助。伍天熊正在抵敵不住,被三娘等殺得只有招架,并無還手,忽見又來了十几個生力軍,十分著急,大叫:“我命休矣!”
  喊聲未絕,只見店中樓上跳了一個客人來,全身扎服,穿著元色緊身,白絲絛扣繞著前胸,后背鬢邊,插一個大紅絨球,單手提刀,從樓窗上一個鷂子翻身,扑將下來,手起一刀。把李彪分為二段。眾伙計一齊叫苦道:“不好了,店主傷了!”那李彪正与楊小舫廝殺,不防樓上跳出個人來,二腳尚未著地,一刀早已過來,因此殺得出其不意。伍天熊一眼看見,認得此人便是他的表兄徐慶,心中大喜。便叫:“大哥快來!”徐慶一個旋風,已到鮑三娘面前,將刀直劈過去。三娘左手的戟架開天熊的雙錘,右手的戟格開徐慶單刀,三人打個鼎足。楊小舫早把這些伙計小二,殺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并力來戰三娘。那三娘加了一個徐慶,已經不能支持,二手虎口已開,殺得遍身香汗,嬌喘吁吁。正把徐慶的刀一戟梟去,不防小舫踅將過來,把雙劍剪住朝耳,用力一扯。三娘“阿呀”一聲,這枝戟捏他不住,哨的落在地上。心中一慌,那技戟也被徐慶一手接住,趁勢一拖,那三娘向前沖去,恰好与伍天熊撞個滿怀。天熊丟了雙錘,把三娘一把抱住。說也真巧,那三娘的雙乳,正在天熊的胸前,面對面,口對口,成了一個“呂”字。天熊正在妙齡之際,現把個美人抱在怀中,豈不動心,便把他親了個嘴。那三娘一來戰得神昏顛倒,四腳乏力;二來要想活命,怎敢倔強?三來看見天熊青年美貌,心中合意;回來也是前緣,便由他戲弄,再不敢動。有的說道:既然他二個面對了面,胸對著胸,不知下面怎樣?這卻連晚生也未知。列公明鑒,諒這伍天熊難免強頭倔腦的,不安本分,只礙著几層衣服罷了。
  徐慶同了小舫,將這些響馬并伙計亂劈亂斫。這些人怎能抵擋?況且見李彪已死,三娘擒住,正是蛇無頭而不行,心中慌了,各想逃生,那里有心并力的廝殺?被二人如斫瓜切菜,殺個干淨。徐慶把刀來殺鮑三娘,伍天熊大叫:“哥哥且慢傷他!”便把帶子來,將他縛住了二手,綁在柱上。徐慶道:“這位何人,因何在此幫助与你?你卻一向在于何處?愚兄日夜不安,只是找尋不見。”伍天熊道:“這位哥哥姓楊名濂,字小舫。”便把夜來遇見,約略說了。徐慶便向小舫作了一揖,道:“多蒙楊兄幫助!”小舫還了一禮,道:“同船合命,理當如此。令弟英雄了得。”二人坐下了,大家細說根由,只恨相見之晚。
  只見天熊掇出一大盤酒肴來,三人圍坐,飲酒談心。天熊把下山已后錯走路程,在河南山中軒轅廟打死夜叉,到夏邑縣余村害病,直到此地遇見小舫,后來看出形跡,直到動手,細細說了一遍。徐慶也將追下山來,遇見一枝梅,尋訪徐鳴皋,同到蘇州,遇見飛云子等三人,后來徐鳴皋打了嚴虎,羅季芳拖倒擂台,劫去監牢,官軍追捉,被狄洪道追赶失散,回到揚州,射死李文孝,說了一遍,“一路尋你不著,想你莫非先到山頭?今欲回轉九龍山去,在此過宿。正在好睡,忽听得廝殺之聲,夢中惊覺。跳將起來,恰听得賢弟极叫連連,我便跳下樓來,不料果然賢弟。如今除了此地一害。你把這賤人留他何用?快把他殺了!”天熊只不做聲。楊小舫是個伶俐之人,早已窺知其意,便道:“徐兄,我看這婦人雖是為非作歹,卻是李彪的過惡。看他生得標致,兼且武藝超群,天熊賢弟尚沒老婆,何不把他胡亂當為妻子?也可幫伺鎮守山頭,卻是一員大將。徐兄要想遍游天下,可以放心前去,豈不美哉?”那徐慶正要追尋鳴皋等去,這一句打動心坎,便道;“只是怕他變心起來,卻不害了兄弟!”小舫道:“婦人水性楊花,見伍弟少年美貌,豈再想著這李彪?況他作惡多端,正該妻子出丑。徐兄不必過慮。”徐慶點頭道是,便走到鮑三娘身旁,問道:“你今被擒,理當殺死。我今饒你一命,配与我兄弟為妻,你可愿否?”三娘听了此言,正中下怀,便滿口應承,情愿做個妾媵,決不變心,指天誓日發了個重咒。
  那時東方漸漸發白,隨命天熊把他放了,叫他速速收拾些金銀珠寶,打了二個大包,价值万金,与天熊各背一個。天熊牽過馬來,讓三娘騎了,同楊小舫走出店門。徐慶取了几個火把,將前后門點著,大家向北而行,望那清河縣大路而來。行不到三里,回頭望那清風鎮上,燒得烈焰騰空,半天中映得緋紅。
  四人一路行來,過了一日,來到清和縣地界。那鮑三娘同了天熊,就在逆旅中,作為洞房花燭,二人十分恩愛。徐慶暗想三娘決不變心,便對他二人說道:“愚兄同了楊兄,要去追尋徐鶴。你二人好好回山鎮守,体傷客商性命,守我成規。你們只從桃源、宿遷走去,便是山東地界。路上小心謹慎,不可闖禍。”天熊挽他不住,只得就此分手,与鮑三娘回轉九龍山而去,我且丟過一邊。
  只說徐慶同了楊濂,轉身仍由原路,來到揚州太平村來。見了江花,楊小舫通名道姓,彼此分賓主坐下。徐慶問起鳴皋,江花把李文孝被人射死的緣由,說了一遍。徐慶道:“這是小弟干的。”江花道:“我也料是你來。只你去后,鳴皋便到家中。狄洪道認了親戚相救,一同到此。只因李家打發多少家丁在左右梭巡,因此存身不得,同了羅大哥并狄洪道、王能、李武等,隨即動身,一路向鎮江、金陵、安徽、江西,欲到廣東祖籍探問親族,順路游玩各處去了。”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4)徐鶴2012-04-27 21:28 · 114.45.92.23x
第十五回 賽元慶誤落李家店 楊小舫大鬧清風鎮


  話說伍天熊在余村一場大病,幸虧這村上眾人感他除了夜叉之害,如儿子般的待他,延醫服藥,服侍得十分周到。這一場傷寒症,病了一月有余,漸漸的好起來。眾人又調養他,每日獵得鹿兔野雞,只揀好的請他,養得身子复原,依舊精神抖擻。伍天熊十分感激,辭別了眾人,跨上鞍□,向東南大道而行。
  一路曉行夜宿,渴飲饑餐。過了冰城、靈壁,一路來到天長前,离揚州不遠。行到下午時候,那里是揚州交界所在,有個市鎮,到來恰好天色將晚。天熊看那市鎮雖不甚大,店舖不多,倒有若大逆旅。好一所高大房屋,門前挑出招牌,上寫著“李家店安寓客商”。天熊下了馬時,早有店小二過來帶去喂料。天熊走入店中,只見左邊多少伙計在那里,煎熬炒爆的烹調,只燒得五香扑鼻。右邊柜台里面,坐著一位俊悄佳人,年紀二十多歲,生得明眸皓齒,杏臉桃腮;只是二道修眉插鬢,那風韻之中,帶些殺气。身穿月自單衫,頭上簪著丹桂花儿;兩旁插戴,都是赤金首飾,把烏云變做黃云模樣,對著天熊細看。那柜台橫頭坐一個大漢,生得眉粗目大,一臉的橫肉,形容可怕,知道不是善良之輩。一路看著,早至里邊,生意十分熱鬧。
  天熊坐了下來,小二呈上菜板。天熊道:“不用點什么菜,只揀好的取來,我自還錢。”小二應聲下去,即時搬上美酒佳肴。天熊慢慢的飲酒。小二問道:“爺們喜歡樓上住,還是樓下住?”天熊道:“倒是樓上爽快。只的揀寬大的臥房便了。”小二道:“小店的房間都是极寬大的。那里面左首,一并連二間廂樓,最是浩暢,床帳被褥又干淨,又華麗,而且房价一式。”天熊道:“就是那里便了。”飲了一回酒,用過晚膳,小二引到后面。上了樓梯一看,果然十分精雅。后面有個月洞,向外一張,卻是靠山造的,望望山景,心中甚喜。
  到了黃昏時候,走到間壁一間房內張看,也是單身客人。見他舉止行動,是個世家樣子,年紀二十四五光景,二道劍眉,一雙虎目,鼻正口方,紫棠色面皮,英气勃然,像個英雄。便上前作揖,問道:“仁兄尊姓大名?府居何處?”那人即忙還禮,道:“小弟姓楊名濂,字小舫,世居姑蘇人氏。敢問尊兄高姓大名?”伍天熊也把姓名家世說了。楊小舫道:“原是伍年伯的公子!我家先父楊錦春,与令尊大人同朝好友。先君在日,常常提及伍年伯:‘如此好人,卻被奸賊所害!幸得有四位公子,頭角崢嶸,箕裘可紹。’未知我兄第几?”天熊道:“小弟最幼。”小舫道:“如今三位令兄可曾出仕?”伍天熊听了,不覺垂下淚來,道:“不瞞仁兄說,大哥天龍,二哥天虎,皆死于奸賊之手。三兄天豹,今春游玩揚州,被揚州有個土豪叫做李文孝的打傷,回來即便身亡。小弟此行,正為要報三兄仇恨。”說罷淚流滿面。小舫安慰了一番。
  天熊問起他現往何處公干,小舫道:“說也話長。小弟有二個好友,皆是姑蘇人氏:一個姓管名壽,字駒良,是三國管宁之后裔;一個姓唐名肇,字香海,卻是解元唐伯虎的族弟。他二人皆是當世奇士,胸怀磊落,風雅多情。一個博古通今,無所不曉;一個九流三教,無有不知。有了絕大本領,不求聞達,隱跡姑蘇。只因他二人囑我到河南代干一事,如今事畢回來,适与世兄相會,甚屬有幸!”二人講論起武藝,十分得意。說得投机,拜為兄弟。天熊只得一十八歲,稱小防為兄。
  談談說說,已有二更時分。那天熊忽然腹痛起來,要去出恭。急忙下得樓來,想道:“茅廁在著何處?腹中痛得緊,不及去問小二。我方才望見后面靠著山崗,不如從這后門出去,到林子里出恭罷。”那知開門出去,卻是三間矮屋,堆著些木柴煤炭,只沒有門戶出路。肚里頭絞腸的痛起來,那里忍得住,只得就在屋里牆角邊蹲將下來,扯開底衣大便了,腹中頓覺平靜。正在把些亂草揩著,一眼看見地板縫里,透出火光上來,暗道:“奇了,莫非這里還在樓上不成,怎的下面有起火光來?”隨走到縫邊,將身伏在地上,從這縫里往下一張。不看時万事全体,只一張,吃了一個大惊。原來下面湊在山坡上的石穴,也有兩三間房屋的樣子,卻是個人肉的作坊、壁上蒙著三四張人皮,挂著二個人頭,几條人腿。有三四個伙計在那里做事,一個把一大塊人肉拿來剔骨,二人把個肥胖和尚在那里開剝,肚腹已經剖開,正在鮮血淋漓挖那五髒心肝出來。天熊看了,一身的肉都麻起來,暗道:“我雖做了強盜,殺人見過不少,卻不曾這般剖腹開膛,把人當做豬羊。這店分明是爿黑店。”立起身來,飛奔上樓。
  楊小舫道:“賢弟,你可曉得這里卻是黑店?”天熊道:“哥哥怎見來?”小舫道:“你下樓去,我便看出破綻來。你看上面椽子都是鐵的,這樓房四面都是風火山牆,那樓梯是活的,這里的一塊樓板,也可扯得起來。一定到了更深夜靜,他把樓梯移去,暗地里從這樓板中上來,害我們性命。”天熊便把出恭看見火光,張出人肉作坊的事說了,便道:“哥哥,我們殺出去罷!”小舫道:“賢弟不要忙,我們向前門殺去,他必有准備埋伏。你未知江湖上的勾當,往往門戶上用倒鉤网、絆腳索,出去便要吃虧。若是上屋,你看這牆有多高,怎生出了?椽子又是鐵的,一時難以踢開。你若從后面打牆而出,他牆內必有竹編,無論如何打不開來。即便出去,外面定有竹簽陷坑、梅花樁,許多埋伏。況且山路崎嶇,又不熟悉,反為不美。”天熊道:“這便怎處?”小舫道:“不妨。幸得我們二人在此,若是單身獨自便難弄了。如今把燈火放在地下,將椅子橫倒遮蔽了燈光,我与你各執器械,守在樓板旁邊。待他上來一個,殺他一個,上來二個,殺他一雙。然后跳下樓去,看他們走的地方,定無埋伏,我也走得,就此走將出去,方為穩當。”天熊道:“足見哥哥見多識廣,足智多謀。只不知何時上來?”小航道:“他要上來,必先將樓梯移去。我們只看樓梯去了,便可准備殺人。”
  天熊听了,便走出房來去看,樓梯卻已經沒有了,即忙搶進房來道:“哥哥,樓梯沒了!”小舫便把燈光遮蔽了,從床頭扯出一對雌雄寶劍,天熊手執二柄銅錘,兄弟二人在那活絡樓板旁邊左右守著。不多時,只見那樓板頂將起來。小舫看得清楚,等他腦袋探到樓板上面,將劍爍的削去。只听得噹的一聲,這顆頭滾到天熊腳邊。有的說道:殺頭的聲音,從無這個響法。列位不知,那上來的人,把刀護住咽喉,不料他的寶劍削鐵如泥,所以連刀連頭,一齊斫斷。那尸身倒將下去,這里樓下邊,有四五個人,都是上等的伙計,皆有些本領。忽見云梯上的人倒將下來,還只道失足跌了。向地下一看,只見鮮血直射,腦袋不知去向。大家吃了一惊,便大叫:“走了風!”只一聲喊,那外面涌進五六個人來,為首的便是那坐在柜台橫頭的大漢,手中提著一把牛耳潑風刀。背后几個伙計,各執刀槍,點著火把,直奔進來。
  天熊看得分明,就把這個人頭,照准那大漢,從樓窗內摜將下來。恰成個面面相逢,頭碰頭,打個正著。打得那大漢怒發沖冠,一聲大吼,罵道:“牛子快下來納命!”吩咐伙家將火藥包來,燒死這二個賊子。楊小舫听了,便道:“賢弟,隨我下來!”說罷舞動雙劍,從樓窗內跳將下去。天熊跟著下來,那大漢揮動潑風刀,前來抵敵,七八個伙計一齊動手,在庭心中殺將起來。這大漢名叫李彪,也是宁王的心腹,善用五十四斤一把牛耳潑風刀,力大無窮,万人莫敵。那柜台里面的那個俊俏婦人,便是他的老婆,名叫鮑三娘,用二根短柄方天朝,重有六十余斤,他的本領,比丈夫更加利害,善發七十二條裙里腿,十分驍勇。不知伍、楊二人如何抵敵,且听下回分解。
(5)徐鶴2012-04-27 21:26 · 114.45.92.23x
第十四回 揚州府嚴拿凶手 軒轅廟錘打夜叉

  卻說王錦文听了文忠之言,裝做怒容滿面,喝道:“好大膽的徐鶴!你前次毆辱武生,移尸圖害,匿跡尚未到案;如今白晝行凶,射死人命,還當了得!本府會同知縣,立去拿捉凶身到案,按例重辦,与你令弟伸冤便了。”說罷同了知縣打道回街而去。這里將文孝開喪入殮,是不必說了。
  那知府著差役領了朱簽,到太平村立提徐鶴。江夢筆回道:“就是前時去看打擂,尚未回來,怎說射死李文孝來?”差人道:“現有凶箭‘徐’字為憑,還要推賴么?”夢筆道:“天下姓徐只有徐鳴皋一人?這等捕風捉影,就好出朱簽提人,揚州府可是李家設立的么?好混帳的太守!”罵得差役面面相覷。保甲道:“徐八爺端的姑蘇去了未回,我近在咫尺,豈有不知?我前日親見他下船去。你只看庄橋邊這只坐船,平時總是停著在彼,如今見么?”差役無可奈何,只得回覆。王太守不信,恰好蘇州府的移文到來,說徐鶴某月某日在司監劫去重犯羅德,通同狄洪道等六人在逃,著各府州縣畫影圖形,嚴拿務獲,只不許惊動家屬。所以徐鳴皋的家屬、產業,始終未曾帶累,全虧一塵子之力。王錦文太守見了移文,方信鳴皋真個不在家中,遂發下文書,著二州六縣一体嚴查,十分緊急。李文忠暗發五六個家丁,在太平村前后左右,每日梭巡,探听鳴皋消息。徐府的門客探知緣故,告知江三爺,說李家如此的為仇。所以下回書中鳴皋回轉揚州,存身不得,遂同了一班好友遍游天下,后書再提。
  卻說伍天熊從那夜下了九龍山,縱馬前行,來到三岔路口,不知從那條路走。天尚未明,又無人問信。想道:“我由這大道走,總是下揚州的大路。”不知恰巧錯了,一路皆是山溪,行人稀少。到來日下午,不知不覺走了二百里路程。見一個市鎮,有一爿酒店,覺得腹中饑餓,遂下馬走入店中,敲著桌子大叫;“快取上等酒肴來!”店小二慌忙上前問道:“爺用什么菜,打多少酒?”天熊道:“你揀好的取來就是。酒保打得二斤。”小二應聲下去,不多時搬上一盤牛肉,一盤雞子,一盤燒鴨,一壺酒,并那饃饃。天熊狼餐虎咽,吃了一回,問道:“店家,這里到揚州可是怎么走?”小二道:“爺要到揚州去,卻要縮轉去一百多里,在三岔路口望東南大路走去,過了宿遷、桃源、清和,到揚州了。若貪近些,卻從此向南轉東,由夏邑穿過安徽地界,從洪澤河到揚州。只是山路難走,且近來夏邑縣山內出了一個夜叉,不知傷了多少過客。所以往來客商,單身不敢行走,須要成群合隊,方可走得。”天熊道:“原來如此。不知甚么所在?”小二道:“此地乃河南省虞城縣該管,叫做万家道。”天熊思想:“我既到此地,豈可走那回頭路?不如就這山路近些。這夜叉不知何物,想是畜類罷了,怕他則甚!”吃得飽了,摸出一塊銀子,交与小二,算了酒价。小二道:“這銀子還多哩。”天熊道:“多便賞你罷。”小二千万多謝的,牽過馬來伺候。
  天熊上馬,一路前行,心中要緊飛加鞭。這匹馬原是出等的良馬,雖非千里龍駒,亦可日行二三百里。天熊只貪赶路,那知把宿頭錯過。來到荒山野路,天將黑了。立在山顛遙望,前面并無村落。
  又行了一程,只見路旁一所寺院,四周皆是松樹。走到寺前一看,門上一匾,卻是朱紅的,只舊得剝落的了,上有三個金字,依稀辨得出來,是“軒轅廟”三字。下了馬,系在樹上,步入里邊。只見大殿上遍地青草,中間神像依然,只是灰塵堆積不堪。壁上挂著許多獐、熊、鹿腿膀,旁邊也有鍋灶柴薪。看那草上,好似有物睡臥的影子,仿佛其身甚大。走入里面房間內,床帳俱全,只是灰塵沾染,久無人住的樣子。回到殿上,仔細思量:“莫非就是那夜叉巢穴?說他無人居住,壁上的獐鹿何來?說他有人居住,因何舍卻床帳,臥在地上?若說野獸巨蛇盤臥之所,要這鍋薪何甩?”越想越是,便把馬牽入庭中,系在一棵槐樹上,將廟門關上。卻尋不見閂子,便把一條階石閂住廟門,坐在拜台上。少頃,那一輪皓月高升,照見庭心牆角邊堆著許多白骨。走近看時,都是虎狼人骨,骷髏不少。暗道:“方才小二之言果不錯。今日他若來時,待我除了這一方之害。”想定了主意,坐在那里等待。
  坐了一會,不見動靜,有些疲倦起來。正在朦朧睡去,只听忽起一陣怪風,猶如獅吼一般,正是那夜叉回來。提了一只死鹿,見廟門關著,勃然大怒,頓發狂吼,把頭來撞廟門,震得屋瓦皆動,那沙泥都籟籟的落將下來。天熊知道夜叉來了,即忙提了銅錘,伏在門旁等候。從那門縫里張時,只見其形可怕:身長丈余,頭大如斗,赤發撩牙,目如閃電,口似血盆,遍身藍靛,虯筋糾結,爪如鋼鉤。身上別無衣服,單系一塊豹皮,圍著下体。跳怒騰挪,爍鐵銷金。把頭又撞過來,階石折為二段,廟門豁的齊開。那夜又直跳進來。究竟畜類,只望前奔,不防天熊躲在旁邊。待他跳進,便夾腦的一錘。這一錘用盡平生之力,要知他的錘每個有四十斤沉重,再加他的神力,這夜叉如何當得起?便大吼一聲,跌倒在地。天熊恐他跳起,一連加上七八錘,把個夜叉腦袋打得稀爛,眼見得不活的了。重新把門關好,將斷石閂了,放心安睡。
  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遂開了廟門,把馬牽將出來,跨上前行。行了十來里路,腹中饑甚,只無市鎮買吃。望見左近一村人家,便縱馬馳去。卻是個小小村庄,共有數十家人家,都是姓余,地名就叫余村。只是沒有酒坊旅店,只得下了馬來,向一家人家,見個老人家,拱手道:“老丈請了。小可昨夜錯過宿頭,在荒寺住了一宵,因此腹中饑餓。貴處并無飯店,欲向老丈買飯一餐,奉償飯价,未知使得否?”那老人道:“客官,你這時候從此路而來,昨夜住在那里荒寺?”天熊道:“軒轅廟住的。”老人家听了,把他上下一看,笑道:“客官,看你年紀輕輕,卻會說謊。”天熊道:“小可与老丈初次相逢,焉敢相欺。”老丈道:“我且問你,那軒轅廟內,可有什么東西?”天熊道:“有一個夜叉,被俺打死了。”老丈道:“當真么?”天熊道:“豈有假說。軒轅廟离此不遠,可以去看的。”那老丈便把天熊請進家中坐了,自己赶將出去。
  不多一會,村人都到他家。皆道:“我們被這孽畜害得好苦!只因田地皆在此山,這余村五十余家,盡靠此山過活。自從出了這東西,我們茶也不敢采,漆也不敢去收,獐貓鹿兔,都不好去打。這孽畜刀槍不怕,力大無窮,看見了他,早已遍体酥麻,二足癱軟,連跑也跑不動的了。所以這村上的人,被他吃了不知多少苦!今日天賜英雄到來,除了此害,我們大家都有生路了。”隨即你也拿酒來,我也取飯來,這個送肉,那個送魚,請天熊吃。天熊少年性情,便心中大喜,一面吃,把昨夜如何到軒轅廟,如何的看出形跡,如何夜叉到來,如何的把他打死,指手畫腳,說了一遍。村人听了,個個把舌伸了出來,道:“看他小小年紀,卻怎地英雄了得,這是我們之福也!”有的人到軒轅廟去看,有的留住天熊,叫他住几日去,“待我們各家輪流款待,然后湊些銀兩相謝。”伍天熊道:“這個都不必。小可有事在身,不能耽擱,今日便要動身。”無奈眾人再四挽留,只得住下。那知到了晚上,這天熊遍身發燒,如火一般的寒熱。到了明日,害起病來。常言道:好漢只怕病來磨。把個猛虎般的賽元慶,弄得身不由主,好似在云霧里一般,那里掙扎得起來。不知伍天熊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6)徐鶴2012-04-27 21:25 · 114.45.92.23x
第十三回 警奸王劍仙呈絕技 殺土豪義士報冤仇

  卻說宁王听了馬天龍、眾將之言,大怒,喝退眾人。來日与謀士商議,著府縣嚴查關隘,畫影圖形,拿捉毀台傷人、劫獄重犯羅德、徐鶴、徐慶、默存子、狄洪道、王能、李武七人。惟默存于卻不知年貌,其余六人,各注相貌年紀,并行文各處,一体嚴拿。府縣奉命,隨即移文關會各府州縣,出千金重賞,拿捉凶身。
  宁王思想羅德、徐慶、狄洪道等皆不知著落,只有徐鳴皋是個維揚首富,綽號賽孟嘗,家財豪富。他住在東關外太平村上,若是拿不到他,卻可尋他家屬。晚上与謀士計議,宁王道:“孤設立擂台,原為收羅豪杰。不料徐鶴羽党暗放冷箭,打下嚴虎,那羅德又扯倒擂台。分明与孤作對,坏我大事,罪已該死。又敢反牢劫獄,盜出要犯,這都是徐鶴不好。孤想他有家屬在揚州東門之外,家財甚富,各處當舖甚多,我欲把家屬收禁,抄掠了他家私,將他所開當舖,盡皆封閉。一來使他無有巢穴,二來亦可助我餉銀。此乃一舉二得,你道如何?”這謀士姓趙名子美,智多識廣,极有謀略,綽號“小張良”,宁王倚為心腹。當時听了宁王之言,把頭搖道:“這個使不得。他頗有虛名,門下食客甚多,其中豈無异人奇士?前日這默存子放箭暗助,就是明證。若去收他家屬資財,只怕這班人助桀為虐起來,即使成功,日后難免報复,來惊動千歲藩邸。”宁王道:“我旨意下去,誰敢阻撓!這些孤群狗党,何足為慮?据你說來,倘徐鶴同這一班逆賊潛匿家中,也就不去拿他?”這二句話說得趙子美頓口無言。
  恰好蘇州府知府張弼到來。此人也是宁王心腹,卻是個進士出身。生得相貌极好,方面大耳,三縷清須,一表非凡,生平最愛這須髯,卻是個清中濁,善于迎合,因此宁王喜他。當時見了宁王,賜他坐在一旁。宁王說起這一席話來,張弼要奉承他,便道。“此事只管好行。千歲鈞旨下去,誰敢抗違?落得用他數百万銀子。他怎敢与千歲為難?只要明日千歲發下旨意,著揚州府王錦文,帶同城守營、通班差役,將他妻子下在監牢,把他家財抄籍,房屋封閉。一面移文各府州縣,只揀是泉來典當,都是他的,一并封沒入官,看他有甚能為!趙先生太深慮了。”子美道了一個“是”字,便不做聲。宁王心中大喜,便道:“他只書生之見。”
  話猶未了,忽然間一人輕裝軟扎,背上插一把寶劍,跪在面前,口稱“千歲”。宁王大吃一惊,仔細看時,卻是一個和尚,口稱:“千歲在上,衲子特來拜求王爺。那徐鳴皋是個仁義之人,他為義气,救出羅德,雖有劫獄之罪,理應拿捉,只是妻子何罪,財產何干?衲子慣打天下不平之事,懇求千歲赦他妻孥之罪,免抄他的家財店業。至于捉拿他的正身,王法所該,衲子怎敢強預。”說罷把口一張,霍的吐出一粒銀丸,如彈子模樣的,懸在空中,晶瑩奪目。轉瞬之間,爍的一聲,變成一道電光,飛繞滿室,猶如電掣風行,映得眼花繚亂,好似近在耳目之際,覺得面上冷气凜然,使人寒噤。唬得遍室之人個個心惊膽碎,魂飛魄散。不多一會,這光華截然不見,那和尚也影蹤全無,不知那里去了。眾人還呆著不敢少動,歇了一會,漸漸神定。
  宁王道:“本藩從未見過這利害,几乎唬殺。方才和尚莫非就是默存子這劍客?”子美道:“据臣下看來,非是默存子,必然另是一人。”宁王道:“你何以曉得?”子美道:“千歲不听得狄洪道說來,他見過默存子一面,是個年少書生,不是什么和尚?”正在說著,宁王看那知府,便道:“張卿,你的須髯怎的沒了?”這張弼最愛惜的是胡子,平時刻刻把手去捋他,只因在宁王面前,不敢失儀。故此忍了好半歇未去打。听說沒了,忙把手去持時,頷下涓光的滑,卻變了三五少年,如剃刀剃去的一般,心中奪奪的跳個不住,又怕又惱。便把宁王看時,長髯依然未動,但覺得眼上邊光光的。遂傴著腰走近宁王一看,卻是二道眉毛剃得一根不剩。忙道:“千歲怎得眉毛沒了?莫非整容的待詔不經心,把來一并剃了?”宁王道:“呀,豈有此理!”遂把手摸時,果然剃得精光,駭道:“這和尚真好利害!他若要害本藩,易如反掌。張卿方才抄籍徐鶴家小的話,只得罷了。只是太便宜他。你只移文各處,著嚴拿正凶六人便了,那個默存子,也不必提著。”張弼諾諾連聲,告退回衙不提。
  我且說這和尚,便是一塵子。自從那一日在酒樓會見鳴皋等三人,后來看打擂台,默存子助了鳴皋一箭,羅季芳扯倒擂台,被官軍捉住,知道必有一番跋涉。三人商議,把一塵子留在蘇城,觀其動靜。若有万分為難之事,暗中相助一臂。那默存、飛云又到別處去了。一塵子徑到藩邸,匿在花廳上匾額之中,所以宁王一切舉動,無不周知。那晚听得他們用此毒謀,他便下來惊嚇宁王,使他不敢下此手段。事畢之后,他也動身而去。
  不料一塵子在廳上見那宁王的時節,卻有一人伏在檐頭,听得明明白白。后來看見他口吐劍丸,警戒奸王,飛身躍出,只一道黑光,去無影響。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徐慶那日在松林內躲過了洪道,發開二條飛毛腿,徑回揚州,來到徐府。見了一枝梅、江夢筆,把蘇州之事從頭說過。夢筆便道:“二兄,此事全仗你扶持,赶緊到蘇州,見机行事。”一枝梅立刻動身,當夜便到蘇城。探知徐鶴、羅德幸虧狄洪道仗義救出重圍,恐怕宁王別生枝節,他便在藩邸探听消息。恰遇一塵子在彼,知道此事瓦解的了。思想:“鳴皋必不居住家中,不知逃往何處,我今也不回揚,且往別處去來。”遂到金陵探友去了。
  我將姑蘇之事丟去不表。再說徐慶自一枝梅起身之后,他想起兄弟伍天熊不知在于何處,曾否回山,遂辭別了江花,到書房內取了自己的弓箭,動身回轉九龍山,一路尋訪兄弟。
  出了太平村,行不到十里,只見前面有許多人在那里射獵。將身隱在林木之中,仔細看時,卻是冤家見面,分外眼明:正是冤家對頭!原來這日李文孝帶了家丁,在此逐走射飛。徐慶見了,暗叫一聲:“慚愧!我正要尋你,不道天网恢恢,他自來送死!”即便拈弓搭箭,覷定李文孝一箭射來。要知徐慶的箭百發百中,真個穿楊貫虱,所以人稱神箭。這一箭正中李文孝咽喉,翻身落馬。徐慶見他中了咽喉,諒無生理,他便飛步的走了。
  這里李府家人听得弓弦響處,見主人落下馬來,連忙上前扶起。只見喉中一箭,射個對穿。眾家人慌得沒有主意,又不知何人暗算,一面回家報信,一面背了李文孝,擁著回來。李文忠得了這信,連忙迎將上來,見了兄弟如此模樣,眼見得不活的了,急忙告知父親。那李廷梁舐犢之情,自然捶胸痛哭,只不知何人暗算:莫非徐八所為?文忠將兄弟咽喉中這枝箭拔將出來一看,那箭杆上只一個“徐”字。文忠道:“這一定是徐八無疑了!”廷梁大罵:“徐人惡賊,我李家与你何仇?打了我儿一頓,又殺死靜空和尚,還不甘心,如今卻來暗箭傷人,把我儿射死。我与你誓不二立!”命花老三赴揚州府、江都縣投詞控告,一面去安排上號桫枋,治理喪事。不多一會,揚州府王錦文親自同了江都縣到來。李廷梁接見過了,便道:“可恨徐鶴屢次欺辱我儿,如今將他射死。只是可怜死得慘傷,求老公祖親看就是,但求免教件作檢驗,感德無涯!”王錦文連連答應道:“這個自然。”李文忠將凶箭呈上,要求拿捉凶身,与弟伸冤。不知王錦文可能查獲否,且听下回分解。
(7)徐鶴2012-04-27 21:24 · 114.45.92.23x
第十二回 鐵稜關挑燈大戰 救妹丈棄邪歸正

  話說那捕快郭玉,是個有名的好手。當時見了此船,知道有些來歷,便同伙計在對面一家酒店上沿窗吃酒,吩咐伙計:“你們留心這船艙的人上岸,我看起來,此船有七八分是了。”伙計道:“怎見得?”郭玉道:“你看這只船不是揚州的式樣么?這船人的口音,又是揚州白,他偏偏說是鎮江來的,這便是一樣見證。若說他今日才得初到,就應該在西邊來,為何又在東邊而來?若說他前几日來的,今日回去了,卻擂台還是昨日傍晚時扯倒。他既然路遠迢迢來到此間,今日便要緊回去,這又是一個見證。他船停了好半日,不見坐艙的上岸,這就越發可疑了。”伙計都道:“足見老大好見識,我等實在拜伏!”他們几個不离左右的偵探。到了黃昏人靜,鳴皋同徐慶軟扎輕裝,扑的跳過對岸。這班做工的雖看不清楚,卻知道是二個有本領的俠客,從船中飛過對岸去了。遂即告知郭玉,這是一定的了。便下船把四個家人扯的扯,拖的拖,來到保甲家里,一頓吊打。這四個家人那里經得起,便從頭至尾,一本實說。郭玉便到驛棧上牽過馬來,飛奔進城報信。
  再說徐鳴皋等三人正在船中猜疑不出,忽听岸上邊一聲吶喊。三人知道不好,扯起舷窗一望,只見二岸官軍無數,火把照耀,如同白日。馬上邊兵馬大元帥馬天龍,頂盔貫甲,手提九環象鼻紫金刀,威風凜凜,帶著總兵黃得功、副將胡奎,并那參將、游擊、都司、守備等裨牙將,各執刀槍,只待交鋒。那步下的副教師狄洪道,手執二根鐵拐,英气勃勃。旁邊馬快都頭郭玉,手執三節連環棍,掄眉爆目。二個小教師王能、李武,各執鎮鐵齊眉棍,分開左右。并一班做公的,都是單刀、鐵尺、鉤連槍、留客住,排得整整齊齊,刀槍林立。徐慶便叫:“哥哥,賢弟,快些殺上岸去,突圍去罷!”鳴皋道:“羅大哥,你与我背心貼著,不可离開,三哥先行開路。”此時若沒有羅季芳在內,他二人縱跳如飛,誰能圍得他住?只因要顧那季芳,所以就有許多礙手。
  當時徐慶手執單刀,飛身上岸。鳴皋也取了單刀,羅季芳扯出一根竹節鋼鞭,二人背對背貼著,站在船頭,要想上岸。那岸上的撓鉤、留客住、鉤連槍,如雨點一般的上來。幸虧鳴皋的這口刀,卻是龜茲國進貢獻來的寶刀,名叫“松紋”,真個吹毛得過,削鐵如泥。鳴皋知道他們的器械最是狡猾,若被著了一下,便是眾鉤齊著,那時任你英雄好漢,難于脫身。他便不慌不忙,把這口刀使個三花大蓋頂,只听得叮叮當當的響,這些做工的手里,光剩著半段頭的竹竿。鳴皋同了羅季芳,趁勢上岸,將這些民壯馬快,刀斬鞭打,猶如兩只猛虎到了羊棚里面。這些做公的東達西竄,那官軍卻是一聲吶喊,團裹上來。馬天龍同了黃得功、胡奎,并那參將、游擊、都司、守備偏裨牙將,如走馬燈一般,將他二人團團圍住,三軍擂鼓吶喊助威。鳴皋雖勇,只是顧戀了羅季芳,不能飛身躍跳,因此沖突不出。
  且說那狄洪道看見徐慶飛身跳上岸來,心中想道:“我若不動手時,恐被他人看出有意放走了徐鶴;我若動手,我的母姨面上怎說過去?不如待我把這徐慶戰住了他,讓我妹夫脫身而去。”他原是一片好心,知道這班官員那里捉得徐鳴皋住。想定了主意,便把手中鐵拐分開,叫聲:“徒弟,隨我來!”那王能、李武跟了洪道,一齊來戰徐慶。若論狄洪道的手段,与徐慶正是一個對手。只因加上了王能、李武這二個徒弟,便難對敵,更兼這五百御林軍圍將攏來,如何抵擋?見洪道劈面一拐打來,將刀架開鐵拐。王能棍子從腳骨上掃將過來,方才跳過棍子,李武棍子早到。偏過李武的棍,洪道的雙拐齊下,打得徐慶吼叫連連。体說顧那鳴皋、季芳,連自己也有些顧不周全。一面打,一面暗想:“他們如此凶勇!不知鳴皋、季芳如何樣子?我若只管戀戰,恐官軍一只管圍將攏來,那時難以脫身。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即使鳴皋等被他拿住,我發開飛毛腿,明月便可到揚州報信,叫我二哥一枝梅到來救取他們。若然三人一并被擒,豈不白送了性命?”
  想定主意,一路留心,望見前面便是吳山,沿山有一帶樓房,离此不遠。他便且戰且走,漸漸近那樓房,得個空隙,踊身一躍,早上了樓房屋上。那時王能、李武跳不上去,單單只有狄洪道一個追上樓房。徐慶就在樓房上面且戰且走,狄洪道一路追去,二人打到吳山上一個大松林內。徐慶走入林中,東穿西繞。狄洪道望去,滿目青翠,竟尋不見了。想道:“此時妹丈諒已脫身,我在此追他則甚?”逆轉身回到鐵稜關來。
  那知徐鳴皋左沖右突,難出重圍,正在危急。狄洪道听得關前喊殺連天,乃躍上瓦房一望,只見他們二個背對背貼著,在那里沖突不出,外面官軍圍得鐵桶相似。暗道:“我妹丈義重如山,不肯獨自逃生,要帶那羅德出來,故此被困。我若不去戰住徐慶,他們卻早已殺將出去。只因我顧了自己前程,反害了妹丈性命,上負母親同胞姊妹,被天下英雄恥笑。況且宁王的所作所為,必不能成大事,又屈在嚴虎這無謀的匹夫之下。此等前程,要他則甚?不如待我救出了妹丈,隱姓埋名,到別處去安身立命。時候已經過午,看他二人今日再也殺不出去。況且半天未吃東西,若挨到晚來,必被拿住。此時不去救他,更待何時?”轉定念頭,飛步來到關前,運動雙拐,沖入重圍。眾官軍見了,只道他來助戰,遂紛紛讓開。
  洪道到了里邊,只見馬天龍將徐鳴皋一刀劈去,便搶過來,將雙拐把刀梟去。只因用刀過猛,那馬天龍又不提防,這口刀直摜過去,反把個副將胡奎劈死。馬天龍虎口震開,刀也几乎脫手。洪道大叫:“鳴皋妹丈快走!俺狄洪道与你開路也。”說著舞動雙拐,沖圍而出。只听得王能、李武叫道:“師父那里去?”洪道道:“賢契,快隨我來!”王能、李武使動鐵棍,一同打將出來。鳴皋看得分明,正不知這副台主為何打起自己人來,忽听得叫他“妹丈”,又說“狄洪道開路”,心中頓然醒悟:“我岳母有個姊姊姓狄,他有個儿子到陝西學習武藝,只未曾會過,諒來一定是他。”不覺心中大喜。便道:“羅大哥,如今好了,快走罷!”二人膽也大了,气力加倍猛勇,跟了洪道殺開一條血路,沖出重圍。
  鳴皋道:“多蒙狄兄救我二人出了龍潭虎穴。只是你不能回去的了,且同二位高徒到了我家,再作計較。”狄洪道尋思,也只得如此,五人遂一路趲行。洪道說起徐慶走入松林:“我們或者遇得見他。”一路談些親戚之事,在陝西投師學術,拜了漱石生為師,遇見多少劍客俠士的話頭。鳴皋也把海鷗子傳授本領,直說到揚州打擂台,彼此情投意合,只恨相見之晚。看官,三人到得揚州,徐慶已動身回去,卻闖了一場大禍,弄到徐鳴皋身上,一枝梅也不在揚州的了,后書再表。
  且說馬天龍并眾將,見反了狄洪道師徒三人,鳴皋、季芳又被走脫,只得虛張聲勢追了一程,把胡奎買棺成殮。馬天龍与總兵黃得功商議:現今凶手逃逸,越獄重犯未獲,如何回覆王爺?大家商議了多時,皆道:“不如一并推在狄洪道身上,我們可以卸這重擔。”
  各官員將弁合同眾口一辭,隨即收隊進城。到了王府,見了宁王,說:“我們將羅德、徐鶴、徐慶三人等一并擒住,交与副教師押解進城。不料狄洪道与徐鶴卻是親戚,他暗与徒弟串通,把三人放了,將副將胡奎殺死,傷了無數官兵,大叫‘妹丈快走!’隨時一同逃走。我等整隊追赶三十余里,天已夜了,山路崎嶇,無從追獲。伏乞王爺恕罪。”不知宁王怎生發落,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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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救義兄反牢劫獄 換犯人李代桃僵



  話說宁王把羅德收禁監牢,一面上表申奏朝廷,說有不法武生羅德等數人,暗施冷箭,射傷台主,毀坏圣旨,拖倒擂台,壓斃軍民無數等情;一面懸了賞格,拿捉毆打台主的凶手徐鳴皋、徐慶、默存子三人。限長、吳二縣,即日緝獲凶手,我且按下不表。
  且說鳴皋、徐慶二人出了城關,來到船中,吩咐把一切燈籠記號盡行除去,倘有人查問,只說鎮江武生,休說姓徐便了。當夜二人商議相救羅季芳計策,徐慶道:“若去劫獄,救了羅大哥時,只是罪名重大。我卻回轉山頭,他何處追尋,便可沒事。只是你若躲避外方,定累家屬。況且家業遍地,豈不要被他們封閉入官!”鳴皋道:“為了朋友兄弟,這也何妨!只是恐其畫虎不成,反為不美,我們須要想個万全之計。”徐慶道:“若是官員那里,只要把銀子買通上下,還有做手。只是那老奸心上恨了,除卻劫獄一計,別無良策。”鳴皋道:“也罷,為了弟兄,顧不得家私。你我明夜准去救他出來,若然遲了,恐怕誤了季芳性命。”
  二人商議已定。到了來朝,吩咐把船通到鐵稜關停泊。到了黃昏,二人輕裝軟扎,腰間各插一把鋼刀,來至城下。二人俱會壁虎游牆,將身貼于城牆,手足伸開,運動工夫,如壁虎一般,瞬息已至城頭之上。一路來到司監,飛身上屋,在監牆上向下望,只看不見里邊那處是季芳的所在。只輕輕跳將下去,東張西看,犯人甚多,只尋不見季芳。
  正在張看,只見前面有更卒走來。徐慶便向門后一閃,鳴皋無處可躲,只得向上一躍,將三指摘住一根椽子,懸空挂在上面。巡更的獄卒擊析而來,等待他走到前面,鳴皋從梁間驀然下來,把巡卒擒住,將刀擱在他頸上,輕輕喝道:“你叫一叫,我便殺你!”唬得巡卒縮作一團,連話都說不出來,單道:“匆匆!”鳴皋道:“你只說那拖倒擂台的羅季芳在那里,我便饒你性命。”巡卒道:“爺爺,放了小人起來,告訴你,他在內監末號內。此地過去,要轉五六個灣曲,從小門內進去,把門關上,回轉身來,方才看見號門。”徐慶道:“他的說話不真實,賢弟体要信他。”巡卒道:“小人句句實話。”鳴皋道:“你便引領我去!”抓住他先走,徐慶在后。
  果然有五六個灣曲,來到一個小門。推開進去,卻是一條狹弄。三人走進弄內,回身把門關閉,果有一個狹門戶。原來方開門進來的時候,恰巧被門遮了,所以看不見這門戶。鑽進去看時,這季芳正在那里“王八狗肏”的罵。鳴皋道:“羅大哥,小弟來也!”季芳听得是鳴皋聲音,便道;“老二快來,我被他吊得要死了。”徐慶上前看時,見他高高地吊在上邊,便將他放了下來,割斷了繩索鐐銬,回轉身把刀來殺那巡卒。鳴皋道:“且慢,体要殺他。”便把季芳身上刑具与他上了,也把他照樣捆縛,吊將起來。徐慶道:“賢弟,胡不把東西塞了他口,我們去了,教他不能喊叫。”鳴皋道:“不妨。這個地方,由他喊破喉嚨,卻沒人听見的,怕他則甚?”三人出了監門,由原路出來。徐慶踊身一躍,已上監牆。鳴皋曉得季芳跳不上的,便把他負在背上,運動工夫,在庭心內打個旋風,扑的跳上監牆。三人遂循舊路越城而出。真個人不知,鬼不覺,把個內監重犯盜了出去。
  只是鳴皋不殺這巡卒,雖是仁心,究竟失著。誰知巡卒認得他們,因為打擂的時節,巡卒也在台下,所以認得他。那宁王知道他們党類都是本領高強,恐防劫獄,所以十分緊急,一夜五六次的察看。鳴皋等去不多時,早有獄官、差役人等,穿梭一般的查察。走到那里,看見地上一面更鑼,一盞燈籠,知道出了毛病,慌忙赶到里邊。進得號門,便听得喊叫“救命”之聲。走上前去,腳底下踏著一件東西,將燈火提起照看,卻是一個更析。抬頭看時,犯人依舊吊著,只是看不清楚,便問:“你是何人?”上面的答道:“我是獄卒王三,快快放我下來!”獄官在后听得大惊,忙教放了下來,問那犯人那里去了。那王三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獄官唬得魂不附体,問道:“王三,你認得這二個究竟是誰?”王三道;“小人昨日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正是打嚴師爺的揚州人。”獄官慌忙到宁王行宮報信,一面叫差役分頭各衙門報信。
  滿城文武得了這個要犯越獄的信息,慌忙齊到王府行宮伺候。宁王知道果然劫獄,心中大怒,立時傳出旨意,著地方官限二日內緝獲;若第三日不見羅德、徐鶴、徐慶三人,將闔城文武一并治罪。一面吩咐副教頭狄洪道帶領二個徒弟王能、李武,并五百御林軍,會同馬天龍,帶領偏裨牙將,大小三軍,沿途追赶,務在必獲。滿城文武得著旨意,弄得落亂紛紛,沒做理會。恰好兵馬大元帥馬天龍到來,即与副教頭狄洪道商議:諒他必同回揚州,我們帶領三軍合做一處,向官塘追去。這里吩咐府縣挨戶細查。
  計議已定,正要起行,只見一馬飛來,到得王府門首,下得馬匹,上前參見道:“小的是馬快都頭郭玉。今捕得揚州武生徐鶴等蹤跡,特來見王爺,請兵拿捉。”馬天龍道:“現在揚州徐鶴、徐慶在司監劫去要犯羅德,王爺傳旨追捉,正沒頭緒。你既知曉,速速引領前去,不必去見王爺。你且說他存身何處?”郭玉道:“他有坐船在鐵稜關。”馬天龍吩咐眾將官帶領三軍,向鐵稜關拿捉劫獄強盜。一路人銜枚,馬摘鈴,燈球火把概用皮套,不許聲張。大小三軍一聲答應,立刻起行。出了閶門,一路靜悄悄望鐵稜關進發。正是:并無人咳嗽,只有馬蹄聲。
  這閶門到鐵棱關,有十里之遙,我且按下慢表。再說徐鳴皋同了徐慶、羅季芳,一路回到鐵稜關。下了舟船,卻不見船中的四個家人。初時只道他們睡熟在后梢,不以為意,便向徐鶴道:“明日我們到那里去好?這羅大哥的相貌,最是好認的。我同你上台打擂,俱被眾人看見,這里斷然不能存身。”徐慶道:“若是我与賢弟,隨處可以潛身,只是羅大哥躲不過去。還是回轉揚州,再作道理。”羅季芳道:“你們只管講話,我的肚子卻有些餓到背心上去了!”鳴皋笑道:“莫怪大哥饑餓,我也腹中饑了。”忙叫家人取酒假來。叫了几聲,無人答應。走到后梢看時,一個也不在船上。便道:“這也奇了,難道他們四人都上岸去,船上一個也不看守?”羅季芳道:“他們一定是賭錢去了。”徐慶道:“只怕未必。即使賠錢宿娼,斷無一齊皆去的道理。你听那關上已打五更,難道他們一個也不想回來?我看這事有些古怪。”他三人我猜你測,只想不出來。
  我曉得看書的諸公,心里卻倒明白:這一定是被捕快拿住了。只是怎樣的看破机關,被他們拿住,晚生要交代明白出來。因為這只船,是徐府上自己打造的坐船,所以极其寬大華麗。停在閶門的時候,客船准千准万的擁擠,不開倒也不知。只因通到鐵稜關,來往船只稀少,雖有二三十號商船,卻不比得這只船金彩耀目,另有一工。也是徐鶴的失著,他小心了,反為坏事起來。那郭玉是個蘇州的有名馬快,別府各州各縣有了難破案件,都來慕名請他去的,所以他的一雙眼睛,何等厲害。當日得了宁王之命,限他偵緝揚州徐鶴、徐慶、默存子三個凶手,他就料定他們必走鐵稜關這帶路,帶了一班做公的竟到鐵稜關來。見了此船,有些疑心,便問:“你們是那里來的?”那船上家人回道:“我們是鎮江武生,來此看打擂的。”郭玉听了,早已料著六七分。不知可曾被他拿獲,且听下回分解。
(9)徐鶴2012-04-27 21:22 · 114.45.92.23x
第十回 賽孟嘗拳打嚴虎 羅季芳扯倒擂台


  卻說嚴虎在台上夸張大口,口出狂言。徐慶听了,早將雙足一躍,飛身上台。他有飛毛腿的本領,身輕如燕,跳到台上,聲息全無。副台上值台官便叫報名上冊。徐慶道:“俺乃山東徐慶的便是。”說罷,把二個指頭指著嚴虎,喝道:“朝廷設立擂台,原為考取英雄。命你做了台主,應當盡忠報國,拔取真才,評定甲乙,方像個台主。你卻口出狂言,只顯自己能為,不問好歹,把人丟下台去,可惡已极。更加挖人眼目,傷人性命,竟是強盜不如!俺也不要功名,不貪富貴,今日上台,特來取你狗命!”
  這一席話,把個嚴虎罵得暴跳如雷,勃然大怒,罵道:“匹夫,你敢在欽命的擂台上撒野!且到爺爺手里來領死!”說罷,使個門戶,叫做“童子捧銀瓶”之勢,等他入來。徐慶便使個黑虎偷心,照准嚴虎當心一拳打去。嚴虎將身一側,起左手拘開他的拳頭,將右手照定肩尖一掌打去。徐慶轉身把左手幫在右臂,將他拳頭讓過,進步還拳。二人一來一往,打了五六十個照面,徐慶漸漸气力不加。若講輕身縱跳,徐慶遠胜那嚴虎,只拳法實力,卻非嚴虎對手。打到八十余手,被嚴虎使個玉環步、鴛鴦腿,把徐慶踢下台來。
  鳴皋見了勃然大怒,便扑的跳上擂台。二腳恰在台邊,只立牢得一半,那身子連連搖擺,好似立不定的樣子。台下眾人倒替他吃惊,都道:“這人要跌下來也。”那嚴虎見了,知道這個名叫“風擺荷花”,是少林的宗派,曉得此人是個勁敵,不比尋常。鳴皋走到副台,把手一拱道:“生員姓徐名鶴,原籍廣東,寄居江南,揚州人氏,特來考取功名,請上了名冊。”那副台主姓狄名洪道,乃蘇州人氏,他的表妹便是鳴皋的妻室。只是他二人未曾會過,彼此皆不認得。當時听得鳴皋報名上來,知是他的妹丈,只不便相認,遂把花名簿上了。
  鳴皋走到台中,將嚴虎仔細一看時,見他身長九尺,生一張淡紅臉面;額闊顴高二道濃眉,一雙虎眼;大鼻闊口,二耳招風;頷下連鬢鋼須,好似鐵線一般,根根倒抓;頭上邊扎巾鈿額,身穿銀紅緞剪干,足登薄底驍靴,叉手立著。鳴皋施個半禮,道:“台主請了。”嚴虎見他循規蹈矩,是個知禮的人,也還個半禮,道:“壯士請了。”鳴皋道:“生員略知拳棒,本領平常,妄想功名,還望台主容情一二。”嚴虎道;“好說,請合手。”說罷,便立個門戶,左腳曲起,右手擋在頭頂,左手按在右腰。這個名為“寒雞獨步”之勢。鳴皋將身子帶偏,左手在胸,右手搭在左膊之上,騰身進步,將右手從后面圈轉,陰泛陽的一拳。這叫做“葉底偷桃”,便是破他寒雞獨步的解數。嚴虎將身一側,起左手掀開他拳,右手還他一下。鳴皋躲過他拳,使個“毒蛇出洞”,劈心點來。嚴虎看得分明,使個“王母獻蟠桃”,托將開來。鳴皋將身做一個鷂子翻身,扑轉來,雙手齊下,名為“黃鶯圈掌”。嚴虎將身望下一蹬,把頭向左邊偏過他的雙掌,趁勢使個“金剛掠地”,把右腳在台上旋轉將來。鳴皋將身跳過,又使個“泰山壓頂”,照嚴虎劈腦門打來。二人在擂台上,你來我往,腳去拳還,只打得眼花繚亂,好似蝴蝶穿花。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足足打了一百余條手臂,不分胜敗。
  若論他二人的本領,一個半斤,一個八兩,若放在天平內稱來,沒有輕重的。拳法鳴皋胜些,气力嚴虎大些,扯個正直。只是今日鳴皋有一件吃了虧,所以覺得漸漸下風了。你道為何?只因嚴虎穿的薄底驍靴,鳴皋愛穿高底皂靴,又厚又寬。他仗自己本領,不肯更換緊統薄底驍靴。恰逢了敵手,初起也還不覺,打了一個時辰,便覺不靈便起來。這嚴虎有一個煞手拳,名為“獨劈華山”,乃是一劈手,十分利害,是他師父秘授的看家拳。隨你英雄豪杰,當不起這一劈手,憑你工夫再好,也要打個筋斷骨折。若工夫稍欠些的,便要打齏粉。當時嚴虎用個“蜜蜂進洞”,將二拳向著鳴皋二太陽穴,直打過來。鳴皋使個“脫袍讓位”的解數,將二手并在一處,從下泛將上來,向二邊分去,把嚴虎的雙手格開,故他二手自上圈到腰間。那嚴虎借他分開之力,反手一劈,正對面門劈下,所以偏避不及,將手來格,也是不及。這下煞手拳,不知傷了多少英雄好漢!鳴皋叫聲:“不好!”知道難逃此厄。誰知嚴虎忽然眉頭一皺,也是叫聲:“不好!”這一劈手,他竟不打下來,似乎呆一呆的光景。看官,你道這個時候,呆得一呆的么?說時遲,那時快,早被徐鳴皋一拳,正打在嚴虎的頷下。這拳名為“霸王敬酒”,把嚴虎一超,摜下台來,跌一個仰面朝天。
  羅季芳看見,大笑道:“這忘八也會同我跌個一樣!”便踏步上前,一腳踏住嚴虎的胸膛,提起拳頭,一陣亂打。也算嚴虎晦气,打得鮮血直噴。徐慶也去加上几拳。鳴皋跳下了擂台,上前扯住道:“呆子,你們再打,便要打死了,不當穩便。”徐慶听得便住了手,只是羅季芳尚不肯罷休。正在交結,那宁王見台主跌下擂台,被他們如此攢打,心中十分大怒,便吩咐把他們一齊拿下。那總兵黃得功、副將胡奎,同著參將、都司、游擊、城守,領了護台軍士,一并前來拿捉。鳴皋、徐慶听得要拿他們,一齊大怒,道:“他們如此不講情理,我們再打個落花流水!”便在威武架上,各人搶了一條棍子,在台前打將起來。
  正打得落亂紛紛,看的人四散奔逃。那曉得羅季芳把擂台柱子,用盡平生之力向前一扯,只听得豁辣辣的一聲響亮,那只擂台連著副台,一齊例將下來。幸虧看打擂的眾人紛紛躲避開了,只壓死軍民人等二十余人,受傷者不計其數。鳴皋見呆子闖了大禍,便同徐慶高叫;“羅大哥,快走!”那時各武員軍士們等重重圍裹上來。誰知這呆子不知利害,還在那里廝打。不多一會,那兵馬大元帥馬天龍得信,引著飛虎軍到來相助。鳴皋同徐慶見勢頭不好,也顧不得季芳,二人殺出玄都觀來,飛身上瓦房,連竄帶縱,逃出城來。這羅季芳被眾軍士圍住,不得脫身。馬天龍元戎已到,他是有名的第一口名刀,何等利害,季芳如何抵敵得住?遂被眾將擒下,繩穿索綁,押赴獄中。
  且說嚴虎打得身受重傷,宁王吩咐官醫療治。將他衣服卸開,只見肩窩上,中一枝小小箭儿。那官醫打將出來一看,卻是二寸余長的一枝吹箭,那箭上有一行蠅頭小字,仔細看時,卻是“默存子”三字,便呈与宁王觀看。不知誰人暗施冷箭,遍問左右,可曉這默存子姓甚名誰,何等樣人?眾人妄想猜疑,并無知曉。因問嚴虎平日有無仇人,可知默存子為誰。嚴虎滿腹思想,亦复茫然。大家多疑為徐鳴皋一党,只要拷打羅德,諒必知曉。只見副台主狄洪道稟道:“這個默存子非是等閒之人,乃一個劍俠之士。昔年在雁宕山,与我師弈棋,曾見過一面,那時只十八九歲的少年書生。他的本領,口能吐劍丸,五行通術。我曾求他試演劍術,他就坐中草堂并不起身,把口一張,口中飛出一道白光,直射庭中松樹。這白光如活的一般,只揀著一棵大松樹上下盤旋,猶如閃電掣行,寒光耀目,冷气逼人。不多片刻工夫,把棵合抱的樹椏枝,削得干干淨淨,單剩一段本身。我師言他又善用吹箭,百發百中。若他用了藥之時,卻是見血封喉,立時斃命。比了國初何福的袖箭,更加利害。嚴師爺中的,諒不是藥箭,還算僥幸哩。”
  宁王听了將信將疑:“難道世間有如此本領?他与嚴虎何仇,卻去損他則甚?”因問洪道:“你的師父叫甚么名字?”洪道說:“我也不知他姓名,但知道號叫做漱石生。”宁王吩咐府縣,把羅季芳三敲六問,并無口供,只說徐鶴、徐慶俱不認識,亦不知什么放箭之人,只得仍舊監禁。不知季芳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10)徐鶴2012-04-27 21:21 · 114.45.92.23x
第九回 雅仙樓鳴皋遇師伯 玄都觀嚴虎擺擂台


  卻說飛云子見他二人上來,便立起身來招呼。那二人見了,便走將過來。鳴皋等眾人都站起來,招呼一同坐下,添了杯著。飛云子問道:“你二人何處聚首?”和尚道:“也是不期而遇。”便問鳴皋上姓。飛云子道:“這便是七弟的賢徒,乃揚州賽孟嘗徐鳴皋,是個當今豪杰。”二人听了大喜,道:“久慕大名,今日幸得相會!”飛云子指著和尚說道:“這位道號一塵子,便是我們的二哥。”又指著少年書生道:“這位叫做默存子,是我們的五弟。”鳴皋道:“二位師伯到來,弟子千万之幸。請眾位師伯看過擂台,同往寒舍盤桓。”一塵子等三人齊道:“這卻不必。我們孤閒成性,在此會后,便各适其所、不喜常聚一處。”六人歡呼暢飲,直飲到日落西山。酒闌散席,鳴皋問其寓處。飛云子道:“我等萍蹤無定,隨處安身。明日自到寶舟相訪,不勞賢契貴步。”鳴皋等只得分別回舟。
  到了明日,依舊進城,一往來到玄都觀來,街上更加擁擠。進了玄都觀,只見那擂台有一丈二尺的高,周圍有五六丈開廣。左旁有一小小副台,安著文案,知是挂號之所。右邊有一看台,懸燈結彩。中間豎起一根旗竿,上扯一面黃旗,旗上寫著“奉旨設立擂台”六個大字,隨風飄蕩。台上懸著長、吳二縣的告示。擂台上居中柱上一副對聯,上寫“拳打九州豪杰,腳踢四海英雄”。上面一塊匾額,上寫“天子重英豪”五個大字。里邊架上二大盤金銀,二大盤綢緞。下面看的人已挨肩擦背,等看開台。
  不多一會,听得副台上吹起號筒,三聲炮響,鑼鼓齊鳴。只見四個侍衛簇擁著擂主上台。那看台上監官也坐在上面,鳴皋抬頭上看,認得是宁王千歲。只因他心怀叛逆,故此奏明天子,設立擂台,名為拔取英雄,實欲收羅心腹。這台主便是他的教師,名叫嚴正芳,是有名師家,山中打得猛虎,水內斬蛟。少年時節,做過頭等侍衛,隨駕秋狩,空手搏殺人熊。一日虎牢內走了猛虎,京城內落亂紛紛,各武員侍衛人等分頭追赶,恰好嚴正芳遇見。虎向他當面扑來,他便將身一蹲。虎從頭上竄過,他便趁勢一把,將虎尾扯住,隨手摜將轉來,把這虎摜成塌扁。宁王知他神勇,千方百計把他弄到府中,改名嚴虎,倚為心腹。今日保舉他做個台主,暗中教他收羅草澤英雄,除卻忠良之輩。只見正台上三吹三打,擂主踱出台來,向台下拱一拱手,通過姓名,說過一番打擂的話頭,無非是“奉旨建設擂台,原為拔取英才,無論軍民人等,上台胜得我者,黃金綢緞若干,分別給与功名,有官官上加官,平民出仕為官,沒有本領,不必上台枉送性命”的老話頭。
  此時台下,天下英雄豪杰到的不少,那班劍客俠士,也有多在人內。就是那一塵子、默存子、飛云子,只因玄都觀設立擂台,所以都在此要看打擂台。只是他們不要那名利二字,不肯動手,但只看看世間英雄的手段罷了。說話的,你這句話自相矛盾了。他們既不要名利,為何在鬧市叢中,挂出“飛云子”的招牌,相起面來?看官有所不知,這飛云子曉得自己弟兄必有几個到來看打擂台,因此挂出自己別號,好叫兄弟們得知他在此,便可大家聚首。不然,雖則同在蘇州,人山人海,怎得聚首一處?況且劍客与俠士不同。若如一枝梅、徐鳴皋、徐慶等輩,總稱為俠客,本領雖有高低,心腸卻是一樣,俱是輕財重義,助弱制強,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若是他們七弟兄,皆是劍客,不貪名,不要利,只是鋤惡扶良的心腸与俠客相同。所以“劍”、“俠”二字相連。俠客修成得道,叫做劍仙。這部書專記劍客俠士的行蹤。只因這個時候天下劍俠甚多,叫做“七子十三生”。這七子,就是飛云子等這七人。還有云陽生、獨孤生、臥云生等十三人,結為朋党,也是遍游天下,后書是有交代。
  當時徐鳴皋看見台主嚴虎說罷一番,便打一路拳頭,卻也十分了得。看的人大家喝采。這嚴虎本領實是超等,只是心地不好,所以肯就宁王之聘。他到了王府,靠著宁王勢力,自恃本領高強,目空一世,看得天下無有敵手,任性妄為。現今隨了宁王來到蘇城,建設擂台,他做了台主,越發心高气傲,在台上耀武揚威,口出大言。那知台下人千人万,只有看的,沒有打的。鳴皋等三人等了半日,看看日下西沉,卻無一人上台,心上好不掃興。那眾人漸漸的散了,台主也自下台,鳴皋等只得回轉船中安歇。
  到了次日,再去觀看,雖有几個上台交手,都是平常之輩,皆被嚴虎丟下台來,跌得鼻青嘴腫。不覺惱了一個英雄,乃是姑蘇人氏,姓金名耀,是個忠良之后,為人豪爽,蘇城有名的樂善公子,卻是新科武舉。他見嚴虎如此無禮,不覺怒發沖冠,便跳上台來,副台上記了花名簿。他与嚴虎交手,二人在台上拳來足去,打了二十余手。無如嚴虎拳法精通,漸漸抵敵不住。被嚴虎賣了個破綻,金耀一拳打去。扑了一空。嚴虎忽地扭轉身來,起二個指頭,向他劈面點去。這個解數,名為雙龍取珠之勢。金耀躲避不及,正中眼睛,被嚴虎挖將出來。金耀大叫一聲,跌下台來。下面看的人,發一聲喊,都道這台主太覺無禮,不該傷人眼目,使人變為殘疾。那金耀的一班同年舉子,個個咬牙切齒,要与金耀報仇。一面金耀眼來的家人,扶他回去。
  台下紛紛扰攘,惱了一個老教頭,叫做方三爺,是常熟的第一個教師,就是金耀的師父。他見嚴虎將他徒弟弄得如此狼狽,心中大怒,跳上台來,通過姓名,上了花名簿,對了嚴虎罵道;“你這惡賊,朝廷設立擂台,原為拔取英雄豪杰。你敢傷人眼目,我也取你二只眼睛,与我徒弟報仇!”罵得嚴虎大怒,二人上手便打。那方三爺的本領,原是一等的名家,只是年紀大了,打到三十條手,气力不如,二臂有些酥麻。那嚴虎正在壯年,越打越有精神。方三爺一腿踢去,卻被嚴虎接住,趁手提將起來,向台下擲去,跌個金冠倒挂。不料的腦袋恰巧對著大言牌上碰去,頓時腦漿進出,一命嗚呼。台下眾人齊叫:“台主打殺人也!”
  那羅季芳見了,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這股無明火那里按捺得住,大叫:“反了!”他便分開眾人,搶將過去。鳴皋看見,要想止住他,卻那里來得及,早已上了擂台。通了姓名,大叫:“嚴虎儿子,快來領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是一拳打去。嚴虎見他是個莽夫,來勢十分凶勇,便將身子偏過,只是騰挪躲閃。那季芳打了三二十拳,沒有著他膊臂,弄得自己倒是費力。嚴虎見他漸漸不濟,便運工夫,直上直下的,緊是一拳。那季芳只有招架,气喘汗流。鳴皋、徐慶見這呆子不好,欲想上台幫助,卻又理上不合。正在二難,只見羅季芳被嚴虎打下台來,跌個仰面朝天。徐慶心中大怒,正欲上台,那曉這台主早到里邊去用膳歇息。時光已不早了,只得大家散去。
  三人出了城關,回到舟中,便問:“羅兄可曾受傷?”季芳道:“這王八實在利害。我只是跌得背上有些浮傷,并不妨事。明日老二你上去,把他打下台來,待我打他一頓出气!”鳴皋道:“這個自然。但是只怕我敵他不過,反被他打了下來。”徐慶道:“我今日本欲上去,只是他已逃進去。明日讓我上台,若是胜不得他時,你再上未遲。”鳴皋道:“我看嚴虎拳法甚高。他的工夫,也是少林一派,猶恐敵他不住,反吃虧了。不如我上去見机而行,或可僥幸。”當夜三人紛紛議論。
  到了來日,正是第三日了。來到台前,只見嚴虎正在耀武揚威,說道:“台下听著;你們自量有本領的上台,考取功名。沒用的戎囊,休來送死!”不知何人上台交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