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的便當
他的父親是台南縣下營鄉的一位農夫,沒讀過書,也不識字。只知道一家幾口全得靠他在田裡辛苦的耕種,等待秋收時,田裡的收成才是一家溫飽的「事實」。
那一年,他考上建中。沒有家人的喝采,更沒有那個年代家中孩子考上北聯前三省中的鞭砲聲,或是祭祖的祈福祝賀;有的只是和父母商討繼續升學的「可能性」。
「你這個死嬰仔,哪出去,就別給我回來!去死好了!」他父親氣憤的將鋤頭扔在地上,生氣地說著。
但求學心切的他,頭也不回的背著簡單的行囊,趕搭客運車往火車站的方向前進。他心裡想著:「父親一點也不懂得教育,更不懂得讀書的重要,或許父親根本不懂得什麼叫愛。」他心中一直想著,淚早已濕了眼眶。
手中握緊中學老師的借款,及媽媽背著父親偷偷標的會錢,隻身坐在北上的平快火車上,而淚水卻被嘉南平原的風蒸乾了,一回又一 回。
後來,學校的師長三番兩次的來家中,勸他父親,父親才平息對他國中畢業後不就業的怒氣。
第一個學期結束,他放假回到家中,父親沒有用笑容迎接他,只是冷冷的告訴他,在廚房櫃子裡,有一個從街上買來的雞腿便當,快去吃,吃完牽牛到水塘裏洗澡,一邊還囔著:「現在的商人,真是奸商。一個便當居然要三十五元,貴死人了!」只見父親的身影,漸漸的消失在田的另一端。
害怕父親生氣,回過神後,他快快的走進廚房找那個雞腿便當, 因為已經有一個學期沒吃過肉,早已不知肉味了!他大口大口的吃那香噴噴的便當,總是一嚼再嚼,才捨得慢慢的吞進肚子裏。心中卻仍是想著:「父親真的很不懂得愛,更別提愛的教育了。」
就這樣公式化的生活。一學期一學期地過完。那一年,當吃完了第十八個雞腿便當後,碩士畢業,他當兵去了,只有母親送他去車站搭車,而父親仍是「無情」地在田裏工作著,也不理會。
當完兵後,他順利考上研究所博士班,也娶了個如花似玉的碩士太太,生了個可愛的女兒。每次回鄉下老家,父親也只是用兩個雞腿便當來歡迎,一語不發,便又獨自下田去了。
這一刻,他心中想著:「認命吧!這老農,什麼也不懂,要是台灣的教育不改革的話,便會有許多只懂打罵,不懂愛的教育;必會有更多像他一樣的悲劇。」
每次回家,他的心中便如此思索著。他想:「還是國外的教育理念比較好,懂得愛,又民主。」所以他決定向國科會提出經費申請, 到英國搬些「新思想」回來「救救國」。
出國的那一年,父親病危,躺在家中,三哥,四哥不斷打越洋電話,但總是難聯絡上他。好不容易聯絡上了,在得知父親病危的消息後,趕忙安排機位返家。
父親知道孩子因為班機的問題,恐怕趕不及與他見最後一面了。 於是交代其他兒子們:「老么沒回來前,不要太快將他葬了,這樣對他那一房人不好。」兒子們為了遵照父親的遺言,於是先用冰庫來冰凍他的遺體。
當他返抵國門,便叫了部計程車,直奔家中,不料已和父親天人永寰。望著父親的遺容,心中百感交集,過去的種種,剎時浮現腦海, 心中想著嚴父過去在田裏辛苦工作,放牛吃草,還不是為了一家溫飽,打孩子,也只因怕孩子學壞,此刻,一幕幕情景掠,他不禁放聲痛哭。
三哥過來扶起哭泣中的弟弟,叫他先到廚房吃飯。也許是哭渴了, 想在冰箱找點水喝。當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卻看見冰箱裏塞滿了已不是很新鮮的雞腿便當。
愛就要勇敢說出來
在我為成人大學上的課上,我做了一件「不可原諒的事」。我給全班出家庭作業,作業內容是「在下週以前去找你愛的人,告訴他們你愛他。那些人必須是你從沒說過這句話的人,或者是很久沒聽到你說這些話的人。」這個作業聽來並不刁難。但你得明白,這群人大部份超過三十五歲,他們在被教導表露情感是不對的那個年代成長。不能表現情感或哭泣。所以對某些人而言,這真是一個令人震驚的家庭作業。
在我們下一堂課程開始之前,我問他們,是否有人願意,把他們對別人說他們愛他,而發生的事分享給大家。我非常希望有個女人先當志願者,就跟往常一樣。但這個晚上卻有個男人舉起了手,他看來深受感動而且有些緊張、害怕。他從椅子上拉開身子,開始說話了:「丹尼斯(老師的名字),上禮拜你給我們這個家庭作業時,我對你非常生氣。我並不感覺有什麼人要我對他說這些話。還有,你是什麼人,竟敢教我去做這種私人的事?但當我開車回家時,我的意識開始對我說話──它告訴我,我確實知道我必須向誰說「我愛你」。
從五年前我的父親和我交惡了,從那時起這事就沒有真正解決。我們彼此避免遇見對方,除非聖誕節或其他家庭聚會中非見面不可。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幾乎不交談。所以,上星期二我回到家時,我告訴我自己,我要告訴我父親我愛他。說來很怪,但做這決定時我胸口上的重量似乎就減輕了。我一回到家,就衝進房子裡告訴我太太我要做的事。她已經睡著了,但我還是吵醒了她。當我這樣告訴她時,她還沒真的起床,忽然抱緊我,打從我們結婚以來,這是她第一次看我哭。我們聊天、喝咖啡到半夜,感覺真棒!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精神奕奕的起床了。我太興奮了,所以我幾乎沒睡著。我很早就到辦公室,兩小時內做的事比一天做的還要多。九點我打電話給我爸,問他我下班後是否可以回去。他聽電話時,我只是說:「爸,今天我可以過去嗎?有些事我想告訴你。」我父親以暴躁的聲音回答:「現在又是什麼事?」我跟他保證,不會花很長的時間,最後他終於同意了。五點半,我到了父母家,按門鈴,祈禱我爸會出來開門。我怕是我媽來應門,而我會因此卻懦,乾脆告訴她代替算了。但幸運的是,我爸來開了門。我沒有浪費一丁點的時間,我一踏進門就說:「爸,我只是來告訴你,我愛你。」我父親似乎變了一個人。在我面前,他的臉變柔和了,皺紋消失了,他開始哭了。
他伸手擁抱我說:「我也愛你,兒子!而我竟沒能對你這麼說!」這一刻如此珍貴,我一點也不想移動。我媽滿眼淚水的走過來。我彎下身子給她一個吻。爸和我又擁抱了一會兒,然後我離開了。長久以來我很少感覺這麼好過。但這不是我的重點。兩天後,我那從沒告訴我他有心臟病的爸爸,忽然發病,在醫院結束了他的一生。我並不知道他會如此。
所以我要告訴全班同學的是:「你知道必須做的,就不要遲疑。如果,我遲疑著沒有告訴我爸,我可能就沒有機會了!把時間拿來做你該做的,現在就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