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歌手團體: 林生祥 (Lin, Sheng Xiang)
專輯名稱: 種樹 (Planting Trees)
發行公司: 大大樹音樂圖像
發行日期: 2006-10-06
類 別: 台語專輯 > 男歌手
包 裝: CDx1
專輯介紹
《種樹》以「農民」為主題,描述了1990年後期出身美濃的農村青年自都市回鄉後,尋找出路、連結其他農民,共同努力找回自己所認定的農村生命力與人性價值的故事。林生祥與鍾永豐以更謙卑的態度,就美濃客家農村社區為田野調查範圍,採集社區成員的生命故事。
音樂創作方面,《種樹》帶進了「氣候音樂」的概念,企圖用聲響表現台灣南部「熱帶海島濕熱氣候」的特色。唱腔上,有別於過去作品中的激昂音色,改採質樸的人聲表現方式。除了原有的創作班底-包括主唱林生祥、筆手鍾永豐,還加入了沖繩音樂大師平安隆(Takashi Hirayasu),以及日本吉它好手大竹(Ken Othake)。平安隆與大竹研歷經不同的音樂訓練,卻同樣身處東亞海島文化,也同樣在國際舞台上備受肯定。
三位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音樂家,自2003年第一次在流浪之歌音樂節合作後,曾一起在歐洲、美國與日本演出。生祥為了更了解日本與沖繩的文化,而使彼此間的合作更深刻,於2006年夏天旅居日本與沖繩兩個月,一面完成種樹專輯中的創作,一面向平安隆學習沖繩三弦、音樂與文化;同時也與大竹研切磋亞洲樂人如何發展出吉他演奏的特色。
三位樂人最後再聚林生祥與鍾永豐的家鄉美濃,在美濃自然場景的環繞下,以近二十天的時間,生活在一起,並完成這張《種樹》專輯的錄音。《種樹》專輯除了樂人跨國界與文化的參與外,還有錄音混音工程師Wolfgang Obrecht遠自德國帶著器材到美濃支援錄音工作,整張專輯錄音在美濃的民宿湖美茵完成。
專輯中的歌詞創作,除了林生祥的老搭檔鍾永豐持續貼近社會的觀察外,更加入了新起的美濃詩謠創作者邱靜慧與谷雨。值得一提的是,專輯歌詞的英文翻譯是由目前任教於柏克萊東亞所、【Yellow Music: Media Culture and Colonial Modernity in the Chinese Jazz Age】的作者Andrew F. Jones擔任。專欄散見於台灣各報副刊的日本作家新井一二三則以詩經般的文采將歌詞翻譯成日文。
三弦/平安隆 Takashi Hirayasu
平安隆成長於沖繩,在二次大戰後美軍占駐沖繩期間,接觸到藍調、搖滾、R&B等西方音樂。20歲開始正式學習沖繩傳統樂器─三弦(sanshin)。而後進入喜納昌吉的 Champloose樂團,,為樂團注入融合東/西方、傳統/現代的嶄新活力,引起日本一陣「沖繩熱」的風潮。
九○年代,平安隆單飛,第一張個人專輯《KARIYUSU NO TSUKI》,呈現了他在沖繩所有的音樂經歷。與美國吉他名手伯斯曼(Bob Brozman)合力製作的《螢火蟲》(Jin Jin),以沖繩島唄與Brozman的夏威夷滑音互相唱和,獲得國際一致好評。兩人持續合作的《慢慢來》 (Nankuru Naisa)更引入留尼旺Sega傳統樂,平安隆使用標準日語描寫1960年被美軍占領,直到1972年才歸還日本的沖繩人民的時代悲劇,以民謠向逝去的歷史致敬。平安隆在日本各地巡迴演出和講習。
吉他/大竹研 Ken Ohtake
日本中生代吉他好手,近年與沖繩民謠大師平安隆合作演出,被譽為最沉穩內斂的搭檔夥伴曾與林生祥於2003年10月「流浪之歌音樂節」、2005年9月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2005年12月「美濃音樂祭」、2006年2月「文建會文化行春」草根之聲新演繹......等合作演出
資料來源:大大樹音樂圖像
要看出一個人的真正出眾的品行?你得花數年的時間、好運氣、並有機會觀察他的行為。如果他行為沒有私心,動機無比的慷慨,心中沒有存著回報的念頭,還有,他在大地留下明顯的印記,這樣,說他是一個品行出眾的人,大致錯不了。 ─讓‧紀沃諾《種樹的男人》
日行巴士奔馳在南下的高速道路上,全世界的時間隨著車速前進未來,沉浸生祥「種樹」一曲的歌聲裡,我的鐘擺徘迴蕭疙瘩與布非耶兩人沉默的身影之間。
詞 / 鍾永豐 曲 / 林生祥
客語版
種分離鄉介人,種分忒闊介路面,種分歸毋去介心情。
種分留鄉介人,種分落難介童年,種分出毋去介心情。
種分蟲仔避命,種分鳥仔歇夜,種分日頭生影仔跳舞。
種分河壩聊涼,種分雨水轉擺,種分南風吹來唱山歌。
漢語版
種給離鄉的人,種給太寬的路面,種給歸不得的心情。
種給留鄉的人,種給落難的童年,種給出不去的心情。
種給蟲兒逃命,種給鳥兒歇夜,種給太陽長影子跳舞。
種給河流乘涼,種給雨水歇腳,種給南風吹來唱山歌。
去年十二月一日靜夜,首次放送剛從中山堂戶外演唱會購得的「種樹」音樂光碟,其上有生祥與大竹研親筆簽名。因為是偶然路過,演唱會已進行到「給美濃的情歌」,因此當夜才與「種樹」一曲在書桌前首遇。
不看歌詞,聽著生祥輕唱著簡單的旋律,搭配平安隆的三絃與大竹研的吉他溫婉的伴奏,霞豔雲舒卷的傍晚,獨自漫步大樹下,微風輕拂的暢意油然而生。翻開歌詞展閱永豐的詞作,不自覺得會心一笑。
「種樹」是以縣道184甲為背景的創作歌曲。縣道184甲是由旗山通往美濃鎮中心的一條產業道路。話說某年颱風過後,縣道184甲旁的路樹傾倒不少,一位開早餐店的老闆利用生意結束後的午后時間,騎著摩托車沿路扶起被風吹的東倒西歪的路樹,平日也時常默默地協助村里間園圃、樹木的整理與種植。生祥在去年十二月多場有機串聯演唱會中曾說過,自己曾跟著這位為善不欲人知的老伯扶樹扶了兩個月,老伯現在則常常到美濃山上出灑不同樹種的種子,希望能讓美濃山上在不同季節呈現不同色彩的繽紛,生祥說現在四、五月時可看到豔紅的鳳凰花了。這個美濃在地的一個真人真事,蘊育出了「種樹」這首歌。
歌詞簡潔清朗,分成兩組呈對仗排比的文字,但在情感刻繪或視覺意象上卻格外豐富。全文不見「樹」字,而是以動詞「種」與「給」字來表達樹所記錄的情感,以及樹與大自然的關連。「給」字的客語發音是「ㄅㄨㄣ」,也就是「分」字,與閩南話發音相同,我自己感性的認知為具有「分享」的意思,因此「種樹」蘊涵的是「分享」的精神,與故鄉人分享與大自然萬物分享。
第一組歌詞寫著「離鄉」與「留鄉」兩種心情的對照。歌詞中表達的是種樹給「離鄉」與「留鄉」的人。年青人與「家鄉」的關係一直是永豐探討的城鄉課題之一吧!從《我等就來唱山歌》(1999)的「秀仔歸來」到《菊花夜行》(2001)「風神125」阿成的故事,都是講述年青人選擇「歸鄉」的掙扎與面臨的壓力。《臨暗》(2004)整張專輯更是寫實了一個遠離家鄉到都市打拼的年青人的種種心境,面對臨暗回租屋時的孤寂與思鄉(臨暗),都市生活與工作的辛苦(都市開基祖、三班制),職場的不穩定(頭路)、生命的虛無感(古錐仔、無頭無路)、情愛的渴求(輾來輾去去、緊來緊去、大水樵)。「種樹」一曲的起始就與《臨暗》的訴求相呼應。在這個歸鄉的路上,通往美濃的道路旁,種上成排的路樹,分享給那些出門在外,無法回家的遊子,讓他們知道樹在回家的路上靜靜的等待著他們歸來。
相較於「留鄉」、「落難的童年」、「出不去的心情」情境上的連慣,歌詞「種給太寬的路面」,在銜接前後的「種給離鄉的人」、「種給歸不得的心情」的表達上,關係似乎不甚明確,其象徵意義較為獨立。過去傳統聚落中的道路不像現在汽車行駛的馬路那樣寬,而是一種人與人可以迎面招呼的距離。寬大的路面也許成就了交通運輸的便利,產業發展的興盛,但卻也疏離了人與人的關係,所以我很喜歡「種給太寬的路面」這句歌詞,可惜的是與前後談離鄉的情境有點無法連貫。抑或者有其他想要營造的意象是我沒想到的呢?
這種「歸鄉」與「出鄉」的心情對比,在同張專輯中的「分美濃介情歌」(給美濃的情歌)一曲中,有了更進一步的闡述,「出外,出外,險險透氣不來,大汗披身蹦心肝;歸來,歸來,只有歸鄉的路上,我才會沉靜平和」,遊子內心真的渴望是「我想呀我望!不用歸鄉又出鄉,跟隨你日出日落;我想啊我望啊!無時無限無愁慮,田頭地尾跟隨你」,而我最喜歡的就是生祥在這首歌最後的口白,描寫著遊子夢見青色屁股的客運巴士,在椰子樹間行向東,即便到了國外還是會思念的美濃的山水與人們的笑容。四次聽過他現場唸這段文字,每每真情流露無遺,極好聽!
與「離鄉」的對照,是種樹給那些顧守家園,無法到外面世界去實踐理想的人。縣道兩旁的路樹,對外出的遊子是家鄉的招喚,對留鄉的人則是希望的象徵。樹木從家鄉長長的向外面的世界伸展,形塑的是一條通向夢想的道路,慰藉著那些因為各種生命的難處而暫時無法追夢的人,樹木們毅立在他們內心夢想的那一端,鼓舞他們,激勵他們。
唱完撫慰人心的種樹後,第二組歌詞則描寫樹木分享給大自然的美好。首先是「種給蟲兒逃命,種給鳥兒歇夜」,訴說的是讓我們種下樹木作為動物的庇護所,不但方便昆蟲們躲避天敵,也可讓飛累了的鳥兒們,有個休息落腳的地方,樹木可謂為自然生態平衡的要角之一;再者,「種給河流乘涼,種給雨水歇腳」則與水土保持、環境保護的訴求有關。森林有利於水資源的涵養,覆蓋良好的森林集水區可讓較多的雨水滲入土壤,以補充土壤中的水層或地下水庫的水量,充裕河水的水量,防止乾旱的發生,樹木的根可以抓緊土壤,讓土壤不易受雨水河川侵蝕,對國土保安有重大功效。這個訴求承習自《我等就來唱山歌》所記錄的美濃反水庫社會運動的精神,可說是抒情版的呼籲吧!
在生態平衡與水資源兩個較嚴肅的課題中,我特別喜愛兩段詞作的結尾都用擬人化的方式,分別以舞蹈與音樂將樹木與太陽、樹木與風之間的互動藝術化,拉大一點視角看,或許可說是樹木與宇宙、空氣之間的互動。「種給太陽長影子跳舞」,文中把陽光照射在樹上所生成的影子的變化以跳舞形容之,「種給南風吹來唱山歌」則是以夏天的南風大唱客家山歌,比喻風動吹樹葉的自然聲響。文字中所展現出來的視覺與聽覺意象是如此生動活潑,真是擄獲了我的心。
再深入一點去感覺以「樹與人」、「樹與自然」兩組詞作,兩者間呈現著心緒上的反差,「樹與人」的部份略帶著人生無奈的感懷,「樹與自然」則表現出兩者是深具包容力的生命共同體,情態上是積極樂觀的。一悲一喜,在閱聽的過程中,靈魂中的傷感得以平撫,內心中對大地的熱情可以溫柔釋放。
日行巴士繼續朝台灣之心奔馳而去,車魂或是已經緩駛在縣道184上朝東行去,此時車窗外兩人在招手,一位是「樹王」蕭疙瘩,一位是「種樹的男人」布非耶,司機停下車來讓他們上車,兩人並排地坐在前面,我一邊聽著生祥在耳邊唱著「種樹」,一邊望著他們沉默而堅毅的背影。
比起布拉格的老打包工嘉漢,在烘臭潮嘔又有綠頭蒼蠅狂旋的廢紙堆中見到老子與耶穌,我的奇遇算是美好而靜謐許多,一樣孤獨卻不喧囂,有的或只是薄煙似的慨嘆。
同樣是兩個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蕭疙瘩原為廣西貴州的山民,文化大革命期間在某縣山裡的農場工作,布非耶則是二十世紀上半葉在法國普羅旺斯地區的農夫,兩人對護樹、種樹有著極為深刻的責任感,但生命的歷程卻猶如兩軌南上北下的列車,馳往相反的去向。一個是朝氣勃勃的原始森林走向傷殘之路的哀歌,一個則是從毫無生趣的荒地變成奶與密的迦南地的神話。
話說1966至1976年間,中國大陸各地都捲入由毛澤東發動、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狂潮,很多知青都被下放到農村去從事建設工作,某日毛列信徒李立與其他男女知青一行人也來到蕭疙瘩所在的農場,被指派原始森林的砍伐與“有用”之樹的種植等工作。孔武有力而有「樹王」之稱的蕭疙瘩,是全農場砍樹手藝最好的人,但他「不明白為什麼要將好端端的森林斷倒燒掉,用有用的樹換有用的樹」,發了些怨言卻被舉發,因而被罰去種菜。
蕭疙瘩或許只是個農場裡幹粗活兒的人,但卻擁有老莊思想的天資吧!《莊子‧逍遙遊》中記載著一段惠子與莊子的對話:
惠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涂,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
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牲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辟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在惠子眼中這棵彎曲臃腫且無用的大樹,對莊子來說,卻是舒適的好去處,他認為可以把樹種在寂靜遼闊的大地上,然後悠閒無所是事地在樹下,或散步遊蕩,或躺臥休憩,這是何等的快意?哪來的這麼些抱怨呢?由此看來,蕭疙瘩實有莊子之智,懂得「無用之用,是為大用」的道理。
外表上,蕭疙瘩是個非常沉默寡言、剛毅木訥、自律甚嚴的矮漢子,常常沉靜到即使他說過一句話,你都會覺得他不曾開過口,但實際上他卻是一個心地非常柔軟的人。年輕入伍時任職偵察班長,一次夥同一名四川兵把敵方的電台扛回隊上,路上疲倦焦渴,巧遇橘林,小兵請求吃一兩個橘子,蕭疙瘩本以違反紀律之名拒絕,又心軟體貼下屬,同意吃一個,並要求把錢放在樹下。後來在長官閱兵時小兵被發現身上還藏有一個橘子,蕭疙瘩氣得一腿踹斷了小兵的腳骨。在他有生之年,即便家裡日子過得如何貧苦,每個月都寄錢接濟這位殘廢的隊友。(這樣的形像在腦海中,瞬間與北野武在自導自演的「花火」中飾演的那位警察重疊又分開)
在蕭疙瘩所在的山域甚為靈美,爬到山頂,你會見到「遠處的山只剩下了顏色,藍藍的顛簸著伸展,一層淺著一層」,你會「忽然覺得這山像人腦的溝迴,只不知其中思想著什麼」,山上有著「千百年沒人動過這原始森林…整個森林長成一團。樹都互相躲讓著,又都互相爭奪著,從上到下,無有閒處。藤子從這棵樹爬到那棵樹,就像愛串門子的婦女,形像卻如老嫗…」,也有著如一擎天傘般百米高的大樹,「用手一摸樹幹,樹皮一點不老,指甲便劃得出嫩綠,手摸上去又溫溫的似乎一跳一跳,令人疑心這樹有脈…樹葉密密層層,風吹來,先是一邊晃動,慢慢才動到另一邊。葉間閃出一些空隙,天在其中藍得發黑。又有陽光滲下無數斑點,似萬隻眼睛在眨。」其中有一棵巨大無比的「樹王」,「靜靜地立在山頂,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逗著百十個孩子,葉子嘩嘩地響。」(永豐與生祥的樹是唱山歌的歌手跳芭蕾舞的舞者,蕭疙瘩的樹王是逗樂孩子的孩子王)這樣充滿生命力的森林卻在推展農村建設的口號下,面臨強遭砍除燒毀的命運。
有一天蕭疙瘩在月光下看著一位男知青,問:「你們是接到命令到這裡砍樹麼?」知青說:「不。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建設祖國,保衛祖國,改變一窮二白。」蕭疙瘩說:「那為哪樣要砍樹呢?」知青回答說:「把沒用的樹砍掉,種上有用的樹。樹好砍嗎?」蕭疙瘩低了頭,說:「樹又不會躲哪個。」
是啊!一向靜默的大樹們從來也不懂的什麼叫作閃躲,永遠都是展開臂膀歡迎萬物到它身旁,總是分「蟲仔避命」、分「鳥仔歇夜」、分「河壩聊涼」、分「河水轉擺」,演譯千姿百態讓太陽的影子跳給她嬌艷,變化萬種節奏讓風兒盡情高歌。斧頭來了,鐵鋸來了,鋼刀來了,大樹還是「呆呆地靜著,傻了一般…大樹毫無動靜,只那巨大的缺口像眼白一樣,似乎是一隻眼睛在暗中凝視著什麼…猛然一片斷裂聲,有如一座山在咳嗽。」等到「樹頂慢慢移動…越移越快,葉子與細枝開始飄起來,樹咳嗽得喘不過氣來。」當山上的樹木都被砍倒,有如屍體般橫陳在大地上,每日早晨的陽光卻變得格外刺眼。
就在一行人來到山頂準備砍樹王的當下,蕭疙瘩挺身護樹,他忽然說起話來:「學生,那不是砍的地方。」總是搶得砍樹業務頭彩的李立則驚訝地反問:「那你說是哪兒呢?」蕭疙瘩抬起左手拍拍右臂,說:「這裡。」又用右手指著胸口說:「這裡也行。」火腦的李立氣沖沖的說這棵樹是沒用處的,蕭疙瘩則說:「我看有用。我是粗人,說不來有什麼用。可它長成這麼大,不容易,它要是個娃兒,養它的人不能砍它。」一雙手握住了李立舉起的刀。以命護樹的蕭疙瘩並沒能挽回樹王的命運,連連四天看著刀在樹上起落。
也就在砍樹王的過程中,人們之間的關係也開始慢慢產生了變化!隊上的人不時停下來,呆呆的聽著遠處傳來的砍伐聲,相互碰著了也都馬上低頭離開。只有李立幾個比較積極的人仍就談笑風生,其餘的人便沉默的移開眼神。每當大樹的身上多一道傷痕,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也就越碎裂,彷彿砍的不只是樹而已。而當砍倒樹王遍地燒山後,蕭疙瘩的生命也隨之萎靡枯亡了!
燒山的情狀甚是撼痛人心。大火舔著通紅的天底,樹靜靜的躺著,依舊無語。「山如燙傷一般,發出各種怪叫,一個宇宙都驚慌起來。」大雨過後,「一架山禿禿的,尚有未燒完的大樹殘枝,黑黑的立著,如同宇宙有箭飛來,深深射入山的裸體,只留黑羽箭尾在外面。」蕭疙瘩就葬在巨樹旁,墳地生了一地白花。「那棵巨大的樹樁,有如人跌破後留下的疤」,「那片白花,有如肢體被砍傷,露出白白的骨。」
緩駛在縣道184東行的巴士上,蕭疙瘩的背影洩漏了他的心之所向。他是想前往美濃去找那位扶樹的老伯吧!希望能夠投胎成為老伯手中的樹種子,得在美濃的好山好水中安享一億年的靜謐。那麼布非耶又為了什麼而上車呢?
話說1910年左右,法國東南部一塊名為普羅旺斯的高原,荒燥乾渴。破敗的村莊裡只有散落著幾戶總在與道德廝殺的人家,是ㄧ個死神特別眷顧的人性廢墟,四處瀰漫著類似拉斯馮提爾所導的電影〈厄夜變奏曲〉中狗村(Dogville)的醜陋氛圍。
很特別的是高原上矗立著一間牢固的石屋,獨居著五十多歲、沒有受過什麼高等教育的牧羊人艾爾則阿‧布非耶,他曾經也是經營農莊的老農。同蕭疙瘩一樣,布非耶也是一位話很少的人,但感覺上卻「充滿自信、意志果斷」,對四周的一切都得以處之泰然。眼見這塊高原正因缺乏樹木而走向死亡,他獨自一人默默的開始在山坡上種橡樹、山毛櫸,在河谷地種樺樹。從飽滿完美的種子的揀選,到每一棵種子的播植,無不由他自己獨力完成。如果當時你有機會從遠處向山坡望去,會不時看到「一個黑色聳直的影子,像一株孤立的樹幹」,那一定布非耶。
縱使外頭的世界已歷經了兩次烽火的摧殘,但他卻心無旁鶩的一直在種樹。十年間,靠著這位老人溫暖的雙手、豐溢的心靈以及一份堅定無比的意志,創造出了一片壯美的震攝人心的森林。也正當鬱鬱蔥蔥的樹林環抱著這片土地滋長的同時,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溪流笑醒了,一路從山頭歡歌奔走在村子裡。性情急烈的風也在樹葉的輕撫梳挽下,溫斂了起來,辛勤地為荒寂的大地帶來各式各樣的花草種子與「某一種生命的意志」,翠亮的菜圃與柔麗的花園如同梵谷有力的筆觸般,在大地的畫布上鋪展開來。
戰鼓的隆隆聲響遠離後,當人們再度來到這塊高原,往日野風四竄、潼山濯濯的荒涼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大麥田與黑麥田鋪滿了山坡,溼潤的草原開始吐綠,整齊清潔的農舍傳來孩子們嬉鬧歡笑的聲音,蔚然的樹林間男男女女正享受午后陽光中的野餐情趣。
正是像布非耶這樣一位「心平氣和、辛勞不懈的長者,住在有益健康的山風中,過著儉樸的生活,再加上與世無爭的寧靜心靈」,讓生命與希望的種子滋長茁壯,也讓幸福再度降臨這個曾經是死神所愛的村鎮。但請不要忘記了,他是「處在絕對孤寂中完成的。這種孤寂的環境,在他走完人生之旅時,他已喪失了說話的習性。或許,他已知道這種本能已無存在的價值。」
這樣的布非耶讓我霎時想起了十九世紀中葉獨自隱居美國麻薩諸塞州華爾騰湖畔的梭羅(著有《湖濱散記》),但較之於梭羅在與大自然純真的交誼中,過著簡樸自在的生活,布非耶所成就的造林偉業更值得敬重。布非耶種樹的精神也在「種樹」一曲的第二段詞作中彰顯無疑。樹木帶給大地與人們無盡的希望與活力,這也就是為什麼在大自然中生長,以土地為生的人們,比腳踏在水泥地與柏油路面上的都市人,其生命的韌度要堅強許多。他們看盡月圓月缺,潮起潮落,花謝花開,草生草偃,寒冬樹枯、春暖葉綠,面對生命的流轉變化,其心靈也就多得以自處了。
兩位沉默的樹人,蕭疙瘩與布非耶,還有一個魂我,尾隨著生祥與永豐的鄉愁,一起坐上了「青色屁股的客運巴士,在美濃山下的椰子樹間,噗啊噗的行向東。」車行到縣道184甲的路上,扶樹的老伯正站在風涼的樹蔭下招招手,他們兩人緩步下車,布非耶ㄧ臉笑意燦然地走向老伯,拍拍他的肩膀,與之握手,我想布非耶是來給老伯打氣的吧!此刻,美濃的陽光穿透兩旁行道樹樹葉的些微隙縫,射到路上,「圓圓的一粒一粒。其中極亮的一粒,隱隱地橫移著,極慢地檢閱著蕭疙瘩的臉。那圓點移到哪裡,哪裡的肉便如活起來」,悠悠地閃光,一億年不曾滅去。
日行巴士行終究是要靠站了!扛起背包,提起行囊,我也下車了,但眼前究竟是美濃還是南投?已經全然分不清楚了。
【後記】
日前在馳往南投的客運巴士上聽著生祥唱「種樹」,十多年前躺在床上看阿城的小說《棋王‧樹王‧孩子王》(台北:新地文學出版社,1993)時的撼動又回到心中,那時眼角的小溪流淌過太陽穴到枕頭山,皮膚上的濕涼到現在似乎還未乾涸。「種樹」一曲創作背後那雙溫暖的手,也讓我想起兩年多前讀讓‧紀沃諾(Jean Giono)的小說《種樹的男人》(L’homme qui plantait des arbres,金恆鑣譯,台北:時報文化,1997),是一位綽號埃及人的學弟(他好幾輩子前一定是埃及人,準沒錯,現在聽說已經出國去念埃及考古學了!)借我的看。
《樹王》與《種樹的男人》兩篇短篇小說雖然都以樹林的生態保育為訴求,但故事情節卻呈現強烈的反差,讓人唏噓不已!這趟車程中,興起一股想把「種樹」一曲以及兩篇小說人物給我的感動記錄下來的念頭。所幸回到台北就動手打寫,否則一蹉跎人腦就又習於懶散了!
不過才寫了開頭,沒想到永豐留言的通知信,叮咚地回響在安靜的夜裡(嗯,記得《縣道184之東》的紀錄片中,永豐有說都是寫作到一兩點,頗能體會隔天被議員質詢時出神的那種分裂感),那夜驚喜又緊張地不太入夢。
因為很喜愛阿城的文字,所以寫蕭疙瘩的段落直接引了很多他的原文,就是被他寫燒山的文字灼痛到痛哭流涕。拙文也偷了一段布拉格的老打包工嘉漢的故事,是出自捷克小說家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l)《過於喧囂的孤獨》(Příliš hlučn samota,楊樂雲譯,台北:大塊文化,2002),這是我自己非常喜愛的小說,沒想到美女funyee也是同好,真是開心!
現在很期待今夏黃蝶祭的到來,希望藉時有機會到美濃聽生祥野台開唱,並參加chaoneng老師的深度導覽。嗯!在濕冷的台北有了這麼個小小的祈願,低靡的溫度計一下跳升5℃,呵!呵!。
2007/1/8寫畢










